馬修卡索維茲(Mathieu Kassovitz)及其叛逆三部曲
inertia — 日, 03/22/1998 - 17:27
誰是馬修卡索維茲?
春暉自己剪了一部MTV化的影片來介紹馬修,中間有一段台詞說:「馬修是法國的昆丁塔倫提諾,才華不輸伍迪愛倫,還有什麼反動叛逆像史派克李」。我不太清楚馬修為何像昆丁塔倫提諾?是指他喜歡在影片客串憋三的角色嗎?就像在《第五元素》中,演一個持槍威脅布魯斯威利講過兩句話就被擺平的無名傢伙,或者在《驚異狂想曲》中那個閃過幾秒鐘的小角色,但馬修可是個當仁不讓演戲狂,每部片都自導自演。才華可比伍迪愛倫,「才華」是個模糊的字眼,但是馬修一點也不「知識份子」,像伍迪愛倫般的描寫紐約菁英圈的滑稽可笑絕不會發生在馬修身上,至少,馬修十七歲之後就沒有進過學校了。知識份子的小癡小怨對馬修而言可是太遠的關懷。至於史派克李呢?也許吧。當然,馬修的成名作無疑是為他拿下九五年坎城最佳導演獎的「恨」(La Haine),也許這會令人想到史派克李。之前,就像一般豢養導演夢的年輕小伙子一樣,從十七歲時就放棄學校,從導演助理的助理的助理開始做起,電影技術與敏感一同培養,而先將「理論」放在一旁。在他日前來世新大學(2/17)參加「接班人」特映會後的座談裡,當學生問起許多鏡頭運用時,他總笑著說:「沒什麼特別」,在仔細追問下去,他則會煞有其事的想了一些沒什麼說服力的「理由」。而他一再表示:「學電影與進入學院唸書是兩回事」。當然,世新同學還是不少人關懷他們自己的「鏡頭角度」問題。
馬修很早就實現了他的導演之夢,1990他的第一部短片《跳蚤費羅》(Fierrot le Pou)就在許多影展中獲獎,同年第二部短片《白色夢魘》(Cauchemar Blanc)
仍由羅西尼(Christophe Rossignon)製作,也得到許多迴響,在法國電視台France
3即有線電影台Canal + 播放,1991年參加坎城影展時也獲獎。第三部短片則是現在《接班人》的前言k《殺手》(Assassin),而這部片同樣由羅西尼製作,並藉此機會挑選一些工作人員,作為《牛奶巧克力》的班底,這些人後來也大部分成為《恨》與《接班人》的班底。馬修也曾拍過兩支MTV,《世界大同》(Peuples du Monde)和《倫敦迷霧》(Les Brouillard de Londres)。現年29歲的馬修,只拍過三部長片,而其中一部就獲坎城影展最佳導演獎,當多數年輕人都還混混噩噩時,他已經成為國際知名導演,這的確是電影圈內黑手起家的傳奇故事:任何一個對社會變化敏感的攝影助理,都不要小看自己的潛力。
種族矛盾與世代文化認同
馬修的傳奇故事基本上是倒敘而成的。《恨》得獎之後,人們開始追溯之前的遭人冷漠的《牛奶巧克力》和這個時值27歲的猶太青年的過去種種,而後當《接班人》出現時,叛逆三部曲油然而生。當我們討論電影作品時,總會將導演的作品系列化而與其人生經歷串和,給予一個正當而明顯的歷史線索來解釋文本與作者的關係,企圖在風格裡找到可以讓影評家自圓其的完整圖像。藝術史如此,建築史如此,電影也恐難逃離此一知識傳統。於是,馬修的三部長片不僅僅是因為廣告宣傳的關係,自然變成所謂的叛逆三部曲,也因為影評的知識傳統,變成三部曲。《牛奶巧克力》是導演的親身經歷,有著法國人不脫對於情愛、性愛的開放態度,而將種族衝突置放在女人和孩子的身體上釋懷。《恨》則進一步切入種族衝突的核心,將掩藏在法國社會底層的情緒爆發出來。《接班人》則進一步探討世代間對於倫理、道德和反映其社會脈絡的差異,唯獨這裡,一向被認為是馬修關心的種族問題找不到蹤跡時,影評人紛紛從良於「暴力」和「社會道德」、「電視文化」的轉述,企圖讓大家忘記還有所謂的「叛逆三部曲」的存在。如果不將這三部作品系列化,那麼我覺得至少還可探出兩個線索,相互交織出現在馬修的電影裡,以此理解馬修為何不同於台灣鍾愛的法國電影裡的「無病呻吟」,也許比較切題。當然這不意味這兩個線索有先後承續,和必然相伴相生。其一當然是對於種族的關切,其二是馬修對於自身世代的反省和觀察。
首先,關於法國的種族矛盾問題,在台灣生活的人(特別是喊著莫名其妙「台灣民族」的人們),大概很難想像法國也有所謂「黑人」(嚴格來說,是「非歐裔」的人口),此一人口不在少數。而西歐的種族問題也許不像美國如此好萊塢化和全球化,並不代表衝突不存在。法國的種族衝突沒有隔臨的德國如此明顯,但新納粹黨的行徑也不乏耳聞。埋藏法國種族矛盾的地雷兩個引線:一是殖民主義律法,二是法國中產階級市民對密特朗左翼政權索討的歷史債務。關於前者,在法國即使合法公民的外國移民,他們的孩子在未滿十八歲時,是沒有公民權的,這使得許多外籍移民的第二代陷入認同的荒原,生於斯長於斯卻無法得到認同感,連基本的平權與福利都無法享受,與周遭法國同儕比起來,永遠是二等公民的感覺埋藏了移民第二代對於法國社會的仇恨。
而後者則是,法國人一直保持世界知名的低出生率(為歐體出生率最低的國家,負成長百分之二點二),而在法國的非歐裔民族卻樂於繁衍後代,許多法國人總覺得法國要被這些「不純正血統」吞噬了,這樣的恐懼自1981年法國密特朗率領的左翼聯盟執政後,伴隨著「恐共主義」的想像被加強了感覺。密特朗大量將殖民右派的國家主義進行左傾改革,其推行的重要產業國有化、外匯管制、廢止死刑、提前退休年齡改為60歲、每週工作三十九小時制等等又遇上八零年代全球經濟再結構而失敗,其造成社會福利的重大支出,與法國想作二等強國國際公義仲裁者所付出的代價,使得法國裔的公民對於少數種族的仇恨莫名的要求更多的「償還」。這個互相仇恨的主題,彼此(白種法國人,非歐裔的法國人)要求墮落的過程,正是馬修在第一部年輕時還能釋懷的《牛奶巧克力》而幽默地將的解藥寄託在所愛的女人,而在《恨》中讓他爆發的主要驅力。
其次,世代問題在馬修作品裡倒像是個反映了集體體驗的個人觀察。至少在《接班人》之後,馬修更細緻處理世代差異的問題。法國的青年文化與第三世界國家相距並不遠,同樣是美國化了的文化,簡單來說就是麥當勞化語與Nike化。馬修自己說他也喜歡穿Nike的衣服和鞋子(理由是舒服),也喜歡吃麥當勞(理由是便宜),巴黎街上到處聽得到搖滾樂與rap,雖然老中一輩口頭上還留點驕傲(不肯說英文)。《牛奶巧克力》中馬修自己飾演的快遞小子就是穿著Nike鞋子衣服帽子,帶著耳機聽rap的人,常常被有錢的黑人嘲笑穿著Nike就自以為紐約客,《恨》中間不斷出現的街舞與音樂、青少年文化認同與種族認同的危機,以誤殺警察作為此一危機的結局和此一問題墜落地面(被看見)的警語。到了《接班人》時,青年文化的問題不在僅僅是美國化了,而是電視化了,問題不在是哪個國家影響法國青年,而是哪個國家、團體、個人影響並操控了全球媒體所以小孩的文化中除了Nike的服飾外,還多了Sony的電視與Play Station、Saturn的遊樂器。
馬修自己講了一個如何戒掉「電視癮」的故事,在拍完《牛奶巧克力》後的某一天,他待在家中沒事幹,盯著電視機猛按選台器整整12個小時,突然間他放下選台器,他知道是該戒掉的時候了,人們飽受電視影響的程度簡直不可思議,有些人懂得怎樣「明智地」看電視,而他,正如百分之九十的人一樣,一看電視就像被黏住了似的動彈不動。在《接班人》中受電視影響但還有點抵抗力的麥斯(馬修飾)與馬修這個世代的處境類似,而完全受其影響,覺得暴力的發生與電視上或電視遊樂器上的一樣簡單,不痛不養的麥迪,剛好是電視文化養成的新世代。而馬修就此世代差異與承襲的矛盾來控訴媒體、社會、掌握權力的人都社會中是接班人(殺手)的一份子。
馬修未來式
常有人將馬修視為盧貝松(Luc Besson)的接班人,的確,馬修很欣賞盧貝松,他認為盧貝松現在如此有名,電影仍然呈現和他24歲時拍《最後決戰》的他沒兩樣,也就是看了這部片讓馬修下定決心立志拍電影,它證明拍電影絕不只是癡人說夢,在《第五元素》中,盧貝松動用了法國電影史上最貴的資金,找來美國最紅的明星,而更難能可貴的,盧貝松始終對別人的作品抱有一份敬意。而他也準備以盧貝松的模式進軍好萊塢。他曾表示在拍一部社會議題的電影,之後就改拍別的了。不曉的真得如馬修講的不屑影評人(那些看不懂,也沒看過就亂發牢騷的自大狂),還是為自己找台階,他覺得「無法老是拍這類吃力不討好又飽受輿論壓力的題材,學習去處理一些比較簡單的內容也是一種嘗試。」。而在他的計畫裡,最想拍的是一部真正的動作片,名叫《邦仔八度空間歷險記》(Aventures de Buckarro Banzai a Travers la Hyitieme Dimemsion),劇本還在寫,講的是一個穿梭時空的旅程,炫到他自己沒法寫。他最喜歡及最受影響的電影其實是馬丁史柯西斯的《計程車司機》,他也喜歡史蒂芬史匹伯,也許在他三部作品裡,你可以發現幽默與嚴肅並置的語彙。當我發現《接班人》中強烈的道德傾向,並笑著問他是否這是快邁入三十歲的徵兆時,他笑而不答。我們並不曉得他會走得多遠,也許此一矛盾性格不會讓他變成說教的電影蛋頭,也不會放棄自己曾有的社會關懷。
叛逆三部曲Short Cut
◆種族融合在女人的身體--牛奶巧克力(Metisse)
駐法國大使的富家黑人公子(巧克力)與猶太家庭的白種窮漢(牛奶),愛上了混血(牛奶巧克力)的蘿拉。原本不同種族間緊張的問題,被框在愛情的迷糊裡,變成了史派克李的法國版的「戀人絮語」。也許馬修還年輕,所以持著法國固有對於愛/性的開放態度,而將種族衝突巧妙且幽默地還略帶希望地寄託在女人和下一代上。咖啡歐蕾不僅是法國人的愛喝的飲料而已,在法國在60年代初就完成國際移民的社會組成結構後,咖啡歐蕾就是法國本身。可惜大部分的法國人嘴巴愛喝,心裡卻老覺得不舒服,除了愛情,誰還能讓種族衝突消解,締造五族共和的神話呢?電影結尾兩個情人將手放在蘿拉大腹便便的肚子上,情人們不再追「根」究底,誰是父親哪有照顧母親來的重要,還有,它的的電影原生棒極了。
◆沈爆黑暗的種族與世代之聲-- 恨(La Haine)
相較於《猜火車》蘑蕈般燦爛的青年藥物文化,《恨》是沈暴黑暗的種族仇恨與青年壓抑無所措的命運指針。前者處理蘇格蘭青年面對二個中心(倫敦、紐約)的響往與坐困鄉野的「悠閒」,不說教和逃離一般電影最後的道德結尾,主角搶了錢繼續流配。後者發生的地點就是一般法國的郊區,既不是巴黎,也不是巴黎郊區,而是你最常碰見的尋常法國社會裡集合住宅的移民社區,法國整個社會為年輕人寫下生命預言。在墜落地面之前,你不會知道最後的感覺,因此所有事情都「到現在為止,還好」,直到主角誤殺警察為止。許多人批評《恨》充滿了暴力鏡頭,英國媒體到處宣傳這是部「問題電影」,因為他對於街頭的警民暴力赤裸裸的呈現,有激化此類衝突之嫌。於是,從英國媒體的反應,你可以說這就是為何《恨》比《猜火車》來的真實的原因。無論你如何「酷異」此部電影,它都不會是太好看的電影,黑白而緩慢的鏡頭,敘事速度就像真實生活裡的青年們無所是事和無聊地雜亂無章。當然它也沒有《猜火車》約集了英倫著名的另類樂團為之唱囂,而只有法國街頭常聽到的過時的美國搖滾樂和黑人rap。95年最佳導演獎讓馬修登上了世界舞台,而《恨》的青年們正以社會新聞的速度們日復一日的真實地,而且無聊無助地生活,時時墮落著。
◆30歲世代的焦慮 接班人(Assassins)
這是馬修自己的「當代」觀察,也是一個世代交替的故事。三個不同世代的人分別於社會轉變的過程裡凋零的過程。的確,在馬修的作品裡,結果不太重要(通常只有在電影結束幾秒前感受到結束快要發生了),而是過程,當然你也可以理解成敘事延緩而造成電影結束時的驚嚇效果,這是馬修電影語彙獨特之處。老一代秉持著傳統行業的道德倫理,努力尋找傳承者,而馬修自己飾演最無能,在上世代的「道德」與下世代「迷失」中夾縫生存的30歲世代,下一代則是電視文化養成品。馬修很「道德地」想要告訴這個社會(媒體,掌握權力的人)生了什麼病,並以暴力鏡頭駁斥生活與媒體中的暴力。電影裡真正的殺人剎那鏡頭不曾出現,只有在殺人當刻之前之後的畫面,電影中省略的片段正是電視裡一再重複誇張的畫面。許多影評人認為這部片充滿了暴戾,而且以暴力來轉達不要使用暴力的宣稱,其實是套套邏輯。馬修自己則辯稱,說起暴力,《閃靈殺手》不但更暴力,而且還MTV化了,而起這些囉哩囉唆的電視圈名人,遲早要面對片中揭露的電視本質。馬修更直言他對於電視文化的厭惡,以及生活環境裡讓「暴力」發生實在過於容易。這讓我想起一個故事,有一次我在街頭看一個小孩在玩「Virtue Cop」電動玩具,小孩持著槍只射人質,不射惡人,旁邊的伙伴則高聲喊好好,我們來比賽誰射殺的人質最多。正如何春蕊那句名言:「每個人都是娼妓」,我們也都是接班人。
(原刊於破報復刊2號)
- 瀏覽次數: 17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