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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墾丁四度叫春?

inertia — 日, 04/05/1998 - 00:28

第一次見到 Dribdas(蘿蔔腿)是在四年前台北的河堤破爛生活節,那時這幾個老外們只是蠢蠢著在台上gig(隨意彈些有的沒的)著,幾乎沒有vocal ,說不上來到底是哪種音樂,有點半爵士半迷幻的。之後與其閒聊、知道他們住在台中,國語不甚了,聽說他們常在東海的古堡裡練團玩音樂。後來,春天的吶喊(95年)突然地冒出來,春天加上墾丁的陽光,炫目到整個世代都有點狂傲起來,而原來其中的兩個老外竟然是主要的發起人。現在想想,我們這個世代在95年像是突然覺醒一樣,除了之前的生活破爛節,在春天的吶喊之後,馬上有一掛人在台大了個「酒神祭」要一別這個所謂「外國人」搞的活動,之後大專搖滾聯盟開始組織了,另所有在場的台灣地下文化人士(在搞的,旁觀的很興奮的,積極參與批評的)都覺得我們的日子到了。「我們的世代到了」不像是個自我催眠,至少當初許多人這樣想。「春天的吶喊」開發了一種新的形式,讓搖滾樂手與其樂迷可以有自己的Woodstock 模式,樂手與樂迷一起生活三天,隨意置帳,沒有明星與聽眾的區別,而如果表演不好你大可玩你自己的,在第一次的春天的吶喊裡,有個晚上大家不耐「外國人」合唱團的口水歌,大夥跑到 pub 裡找出鍋碗瓢盆猛敲一晚,而 Dj @ llen 則利用汽車音響在草皮上開始了 rave party。它挖掘了台灣不為少數的地下樂團,像從地底爬出的怪獸般向台灣島國宣示他們的存在。它寫下了新世代DIY的紀錄,由年輕人自組的三天搖滾藝術的祭典。它創造了一種青年場景,不同於商業打造的MTV世代場景,而是一種互助、和平與愛的搖滾場景(真像六○年代的口號啊)、來時陌生離法相互微笑的難忘經驗。

現在,除了中間冒出個「空中破裂節」、「國際後工業噪音藝術祭」、還有「台灣97野台開唱」斷斷續續宣稱新世代有比較不一樣的次文化存在之外,其餘有點憑著自己尷尬的驕傲了。例如,嗯,至少還有VIBE 和女巫店可以作現,嗯,至少中間還有幾場DIY的戶外 Rave Party。現在,戶外野台開唱搬到了VIBE,用一個晚上圓了重金屬的夢,其餘都不見了。剩下的只有春天的吶喊了。

在第二次的「春天的吶喊」第二天晚上,我把 Jimi 捉到海灘去。那時我與朋友想拍個有關「春天的吶喊」的紀錄片。我們越過一掛掛躺在海灘上哈啦、睡覺、唱歌、嗑藥的軀體,停了下來。Jimi很辛苦地對了攝影機講了兩個小時的話。現在,除了當時的海浪聲外,我只記得Jimi 憂心警察會找麻煩的掛慮外,其他都模糊掉了,好像有些是一個生命來到台灣遭遇的種種,你也知道,在海灘上的訪問,最有可能變成浪漫但不清楚的記憶,尤其又是在春天麻藥薰陶和耳聒的充滿搖滾聲浪之後。而影帶放在「在地實驗」二年,我只重看了一次而已。今年我又去了 VIBE,在看完Dribdas 的演出後,因為工作要求我非得再訪問一次Jimi,而且必須簡單的紀錄下來興起台灣版「胡士托克」(Woodstock)的背後主謀之想法。所以,我就問了以下的問題了。

Productive Lazy

他們兩人都決定繼續留在台灣了。他們沒有艾琳達有名,也不會自詡為「台灣新婦」,甚至搞不太清楚為何要選擇台灣,但他們對於台灣搖滾圈的人而言,重要性可能不輸艾琳達之於台灣早期的反對運動。兩個人都有美國人特有的天真,Wade 覺得每天可以認識新朋友很好,覺得自己很受歡迎,對於他們而言,台灣是個在自由不過的地方了。Jimi 說這裡的人們對生活都有種好態度,非常主動,非常有生產力,即使懶惰的人,也有一種生產性的懶惰(真是善良的外國人)。Jimi 生在猶他洲,Wade 來自舊金山,兩個人小時後因為父母的關係,在印尼就認識了,到現在十五年了,還是在一塊兒。他們之前一起住台中國際街,東海大學學生的另一個大本營,距離我以前住的房子只有幾步之遙。前陣子才分家,因為Jimi家裡亂得可以但又有潔癖。

Original idea

原本只是個簡單的構想,可能就像你我週末要去度假想的一模一樣。他們(Dribdas) 本想找瓢蟲、骨肉皮與一些朋友到墾丁相聚、喝酒玩音樂如此而已,也許三、四個團,30個人就很多了。他們也幾乎沒有計畫要幹什麼,只想離開電視、離開學校,沒有其他的雜事,享受一下南台灣的陽光。後來他們以嘴傳播,沒想到許多朋友都有興趣,有許多本來他們也不知道的團都冒出來了,他們只好一個團團的登記,自己貼錢搞了較好的音響器材,與夢幻墾丁租借了場地(人們可以免費入場,夢幻墾丁賺飲料與食物錢)。最後,超乎任何人的意料,將近有30個團,幾千人次參加了第一次的集團叫春。簡直就像是台灣搖滾世代的誕生兼高潮。

It's a Taiwan show

許多人覺得「春天的吶喊」是個外國的活動,因為所有的宣傳與訊息都是透過英文傳播的。你得在 China News 的週日版得知春天吶喊的消息,或在 Expatriate (一份由在外國人搞的地下刊物)看到,連在個個 pub 的傳單都是英文的(現在較好了,至少都是中英夾雜)。很大的原因當然因為他們都是外國人,這種活動都是靠著嘴巴來傳播的,這多少限制了他們要通知的對象,另外也有一個原因是,國內的大媒體更本「看不到」這樣的地下活動。當然,國內有些孩子們還是覺得這是外國人的活動,而要搞出自己的「本土」節慶來,例如「戶外野台開唱」,或者之前的「酒神祭」。然而Jimi 說的好,「It's not a foreigner's show,but a Taiwan show 」,因為參加的團都是來自台灣的,無論是外國人或是台灣人,因為即使外國人或是台灣人,因為即使外國團,全部都是在台灣合成的。Wade說,如果全部都是外國人參加,他們也不會高興,因為他們愛台灣。

老實說,沒有老外此種一切自己幹的DIY精神,我還不太相信春天的吶喊可以一搞四年,沒有老外熟習搖滾節慶的製造活力與創意的經驗(從人員器材的安排、器材準備、海報傳單繪製,到現場的塗鴉布置、歡樂的製造、自由的氣息等等),春天的吶喊不會變成一年一度的搖滾盛會。更何況,搖滾樂本來就是進口產品。他們從來沒有參加過Woodstock,也沒去過 Woodstock Ⅱ ,他們要的只是台灣的搖滾樂團一起相聚時的創造力而已。他們與台灣青年最大的差別僅在於,他們認為「專心做事是最容易的」、而且馬上起身而行,將夢想放在最後。儘管第一、二年的「春天的吶喊」(第一年免費,第二年三天500塊,但許多朋友與惡霸記者,像破報的記者當然就混進去了)讓 Jimi 他們賠了非常多錢,但他們也不太在意。

Cover songs festival

他們覺得台灣的樂團進步神速。第一次的春天吶喊,簡直就是Nivarna 的祭典,那把讓Curt Cobain 自殺身亡的槍,好像就打在每個台灣玩搖滾樂的腦袋上一樣,幾乎每個團都有一兩首翻唱Nivarna 的歌,有個團根本就用 Nivarna 的歌名作團名(Never mind) ,從頭到尾全部唱他們的歌,唯一的本土口水歌,還是狗毛翻唱崔建的歌。第二次的叫春,本土腔調就多了一點,也有要寶團體郵差(POSTMAN) 翻唱濁水溪的歌,到了第三次,創作紛紛淹沒口水,你聽到的都是原創性頗高的生產了。這也是 Jimi 和Wade 持續搞叫春的重要原因之一。

Jaming Together

另外兩個 Dribdas 的團員在作什麼呢?貝斯手 Steven 和鼓手Dave雖然沒有直接介入叫春活動,但側面也幫了許多忙,必且提供了活動絕佳的靈感。八月份他們一起去了北京(透過小方的介紹),到百花錄音室錄製了他們自己的第一張專輯。現在這兩位正忙著將 Dribdas 的專輯每張每張地手工打包,準備在今年的春天吶喊上出售。

他們四人在台中相遇前,沒有人會音樂。Wade 笑著說,也許正是因為這樣,反而容易搞出自己的風格,如果你吉他太好,也許就容易陷入某種「經典致意」裡,走不出自己的味道。

相聚後,他們開始學習弄出點聲響,弄弄了就開始分工,Jimi 與Wade 都玩吉他,每一首歌都是 Jam(即興現場組合)出來的,他們因為沒有麥克風,所以開始時更本沒有vocal。他們常常在自己的公寓裡、東海的校園、死過人的古堡以及國際街上的pub 玩音樂。這也是Dribdas 的樂風為何有濃重的 jam 風格的原因:每一首歌都是隨意開始,在你不注意時就滑入正題,爵士的、搖滾的、迷幻的、繞舌的,你很難分辨其中的樂式基礎,像是混血般的凝結在自由的旋律中,然後看著你自己腳掌慢慢抖動,勾動你的情緒,然後在你還不自覺中隨意結束。他們不但是所有對搖滾樂有興趣的人的好典範(他們能,為何你不能?)也是本質上是爵士的樂手。從不會到會,從會到熟練,從熟練到對於音樂的熱情,從音樂的熱情到搞出春天的吶喊,其間沒有太多音樂理論,沒有吉他神苦學的傳奇故事,沒有商業的企圖,但卻成就了一樁另許多人都懷念,也可能是年輕生命中最值得慶賀的夏日時光。

See you on Spring Scream

這次在VIBE 看了他們的現場,vocal 變成音樂中主要的部分,沒有誰是主唱,他們四人的聲音就像連體嬰一樣分層疊和,綿密又充滿樂趣,從生活個個層面揭露下來的「普通話」都可以成為他們主要的歌詞。

這就是他們的故事,一群住在東海大學附近,在幼稚園教英文,沒事就全力全意的玩音樂,一起讓墾丁四度叫春的「美國台灣人」。第一次春天吶喊的實況錄音已經出爐,你如果到墾丁去,就可以買到,也可以看到他們四處跑來跑去,周遊在小攤販與濃厚的搖滾樂的表演之中。墾丁見了,我要趕去搭車,你呢?(刊於破報復刊3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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