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文化全球化》 La Mondialisation de la culture
作者：尚皮耶‧瓦尼耶（Jean-Pierre Warnier）吳錫德譯
出版：麥田 2003 .04

顯然的，此書非為提問「文化全球化」是否存在以及對其的批判，而是在人類學學術傳統（作者為法國第五大學民族誌暨人類學教授）與法國特有的「文化例外」（exception culturelle）傾向裡，一本清晰的解釋之作。

好的解釋就是答案。對作者而言，想要表現更為基進但想像焦慮的人們，老是輕易地著說全球化不過是美國化，然而對於人類學家而言，特別是對於第三世界與亞非洲長期研究其文化的人類學而言，有關全球美國化的風險是一項沒有必要的爭論，此種爭論來自想像的焦慮，來自名聲上反對卻鼓吹「普世價值」的趨勢（特別是美國化趨勢），儘管有些人只是不斷提醒而已。在「流量全球化的想像景觀」裡，無人能夠掌握其完整面貌，認識不足就只能任由想像來填塞。書中展開了一個文化（商品）全球化的過程，從文化區塊與世界體系、工業革命、文化產業的全球概況等面向清楚的交代此一政治經濟歷史歷程，從而細緻地攤開文化政策、個別文化的融化與文化創新、民主原則問題，為讀者勾勒一個清楚的問題清單。

作者的問題清單裡，有兩個主要的核心，一個是通過西方科學/教育的普世化所產生的一個別有用心的特洛伊木馬，讓西方文化可以長驅直入到傳統社會中。如西方醫學消除了傳統巫師與鄉村大夫，如被殖民國家在解殖之後面臨的語言教育問題，如非洲女性割禮與現代法庭與普世人權價值的衝突，如隨著文化工業的全球貿易結果，各國文化載體（媒體、唱片、電影、書籍）產量的比例大減，美國的八大影業以及跨國公司則一路領先並跨大差距等等，這些文化全球化的結果似乎造就了不可逆轉的趨勢：傳統的末日。

另一方面，則是由人類學家的田野報告或者各地展開的「趨異化」鬥爭，基本上作者相信「人類是製造差異的機器」，所以文化全球化也面臨的「在地」化甚至再「商業」化，或者因為政治結盟但紮實篩選地保存傳統，前者如千里達的各式慶典文化，後者如日本。這些都讓文化全球化不是「單向的思考」，而是一種文化的多邊主義。

在全球與在地的兩種力量中，作者試圖提著提出一個「世界文化組織」（OMC）（法文的世界貿易組織的縮寫剛好也是OMC）的考量,也就是將世界文化組織視為「世界貿易組織之一」，這顯然是作者對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1978年提出的「資訊及傳播的世界新秩序」（NOMIC）的意義與功能上的重申。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二次世界大戰冷戰其間功能盡失，原本的雄心壯志變成東西政治犧牲品，但1978年於北非的Alger市集會，並針對資訊結構以及流量上南北的不平衡發展做成檔案：這些資訊主要為北方已開發國家的通訊社及媒體所掌握，會議中由衷地呼籲一個「資訊及傳播的世界新秩序」（NOMIC）以及1980年的《基本原則宣言》則驚動了西方媒體，後者所提出的一份〈多種聲音，一個世界〉的報告中，列舉了不平衡的事項，並提出了八十項建議以期重建「資訊及傳播世界新秩序」。當然，在1984年美國退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英國與新加坡相繼跟進後，該組織經費大減25％，那些信奉平衡的人士及南方貧窮的國家頓時挫敗。隨著之後全球經濟新自由主義的浪潮、柏林圍牆的塔特，蘇聯集團的崩潰，誰還會理會那個有利於無發言機會，較為平衡的「資訊全球秩序」計畫。之前由於「資訊及傳播的世界新秩序」所引發的文化產品是否納入GATT的辯論，特別是法國堅持的「文化例外」已崩潰。雖然現在「綜藝化政府」、「可口可樂殖民」仍是左派書架上的加持之作，但恐怕沒有人認為現在重提犧牲全球民主，還是堅持「文化例外」是個有趣的事情了。

作者指出談論「文化全球化」是一種語言上的過度濫用，這點與Pierre Bourdieu在台灣曾出版的《防火牆：抵擋新自由主義的入侵》以及Perry Anderson對新自由主義與全球化的看法相同，如果Pierre Bourdieu強調國家左手以及區域聯盟的重要，Perry Anderson強調新自由主義與全球化是同義詞並重拾新左的批判路線，作者顯然從文化全球化的普世與文化媒介永無止盡的多元化，消費多樣化中尋求解套。譬如說，FIFA（國際足球協會總會）的會員國比聯合國的會員數目還要多，「巴西因為更能靈巧地耍弄小圓球，便比美國更有機會擁有這樣的地位。」

作者在書末提出的五個問題便是另一份足供我們開始的清單：傳統與現代西方文化不能從屬於趨勢以及幻象和方法學策略；文化繁盛造就的每個人愈來愈像混種產品；市場邏輯與文化綜合必須透過民主程序中的文化政策參與仲裁；扮演指導作用的機構是否足以去克服文化散化（認同脆裂、基本教義崛起）現象，以及是否可能重建一套民主程序，針對文化生產及產品，都有各自隸屬的國際組織，進行一場全球規模的政治辯論，問題不再是提倡某個「文化例外」的原則，這是由某些相同產品的代表不得已之下所讓與的（如法國），而是如何透過一個「世界文化組織」來平衡彼此全力，讓這個組織能有實力來力抗「貿易」的世界組織！

（刊於破報復刊271期，以殷訥夏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