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永不休止的顛覆與冒險─「胡鬧領主」毛澤東
作者：史景遷／林宗憲譯
出版：左岸

我無法估量紐約時報所評：「史景遷在無傷他學術嚴格眼光下，完成了將毛澤東的一生容於一本小書中的任務」的真偽。一來是因為此書如同史景遷所寫之其他歷史通材書一樣，有趣、簡潔卻不失大體的文風，二來，從書後所引的資料看來，史景遷這回機巧的從所有英文世界有關毛澤東的資料文檔中，重建了一個有關毛澤東簡略系譜學，也許因為太簡潔了，也許我歷史訓練通蕪，所以我無法判斷在許多開放卷宗夾裡，史景遷為何，以及如何選擇了這些而非那些。問題是，誰又能在無數付撲克牌中拼出黑桃同花順呢？不過好歹我也讀過八卦，特別是偉人的八卦，我知道八卦之作用與神話表意系統帶給我的樂趣，無論真偽，此書仍為我帶來許多樂趣，特別是敘述毛在家鄉搞「自修大學」、「讀書會」、「勤工儉學團」的青年歷史，總讓我輩─ 五年級中段班的青春之歌再度迴響，而毛善於與農民相處、精於會計數字、無由來的詩興與衝動更寫活了這位中國舵手。

史景遷與費正清這兩位享譽西方的漢學/歷史學家，約莫在六四事件後都有不同的反省，特別是對於東方左派/共產黨的一次意識清算與修正。沒有人像赫魯雪夫批評史達林一樣批評他們，反而許多稱讚（特別是來自台灣與英美我難分右左的學者）直指這些「重新評估」更正了歷史性。此書也許沒有那麼嚴肅，從標題看來，史景遷意圖經由毛的人格的特質與其一生的志業統一起來，這比中國統一來得輕鬆多了。透過毛個性的多番書寫，強調他的平凡、教育的曲折（不學無術）、個性上的衝動、以及晚年荒淫性生活與封閉帝王生活，將他與歐洲中世紀的「胡鬧領主」給對應起來，加上史景遷個人對於中國思想家的看法：「中國思想家也喜歡地位顛倒的矛盾性，這種以機智風趣或難堪諷刺的方式可以戳破虛偽並使茅塞頓開。﹍﹍對中國思想家而言，胡鬧錯亂的觀點經常是隱藏在秩序的概念之中，因為他們是天生的辯證學家，而且瞭解到每一件事情本身都含有反面的成分。」（P14）,又一次的，我不知道這是對於陰陽概念的致意神話，還是什麼別的？我對於中國思想家的無知，無法評斷。按照史景遷的說法，正因為如此，毛結合了古代思想家的創建，並與毛自己對馬列主義的認識（史在書中好幾次強調，毛讀的馬列都是中文翻譯之作，言下之意，是他可能誤讀了，或者更本沒讀懂），將遠本有所限制的胡鬧概念延伸出一連串偉大的冒險家實驗行動，並為中國人民完成不可能的任務。如此一以來，毛在1949年完成中國人民共和國建立之後，一路的冒險，人民公社、大躍進、文革都有了原因，並且有了完整的推理檔案。

對於一本我無能評介之書的評介，我還能說些什麼？嗯，比起蔣中正傳或者孫中山的故事好看，也比李登輝和陳水扁的故事好看，我至少還看到點血氣與衝動、冒險與精算、革命與破壞。又或者，我們應該從無限的偉人神話裡甦醒，無論是崇拜的還是詆毀的，找到與自己的關係，「胡鬧領主」也罷，「看魚兒上游勵志」也罷，「老考第一名的台灣之子」也罷，像班雅明講的那般：「每一部文明的歷史都同時也是部野蠻的歷史」，史景遷至少讓我們看到了此種展示，而此種展示，才是讓我們脫離拼湊黑桃同花順的威權之途，讓我們想起玩玩俗民人生梭哈之勝算何在。（刊於破週報復刊號22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