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六日凌晨兩點
inertia — 四, 04/08/2004 - 18:25
四月六日凌晨兩點,我到了中正紀念堂,馬路上飄來熟悉的香腸味。廣場上分成一組組討論人群。帳棚幽微,我看不清楚有多少人在裡頭裹著睡袋窩著,帳棚外有些維持秩序的朋友體貼地提醒周圍人群說:「噓,小聲點」。現在沒有白天時的衝撞,沒有媒體,沒有聲援說要一同靜坐然後很快消失的大學教授們,所有的扣應節目都結束了,SNG車與採訪車停在一旁,隔壁就是流動廁所與警車。帳棚前微弱燭火,帳棚裡一位坐在寫著「people's power」鋪地長型布條前的女學生,發怔著。夜頂個滿月,墾丁的狂歡搖滾才剛結束,搖頭與丸與妹,或者抱著濁水溪公社又表演摔壞BASS碎片的年輕人,才剛從南方海灘散去。
我一位長輩朋友,與靜坐絕食的學生發言人在大中至正門後的柱角討論著,從菲律賓的政權轉變談到法國1968年的學生運動,其中參雜著期中考的擔憂以及哪時候結束的難題。我聽到政黨政治不同於民主政治,聽到如何避免為國民黨四月十日的活動作駕卻又擔心其訴求無效,聽到如何喚醒,教育台灣民主的話語,以及攻佔媒體版面的思量。
一旁隨著奶奶前來的小朋友玩著舞會的螢光項鍊,媽媽出車禍不在,而他每天隨奶奶來一次。他可以認出許多記者並高興的指認著。奶奶也要他輕聲些說話,不要吵到學生休息。
我在廣場晃著,在不同人群中走動。一位坐在腳踏車上操著福佬話的婦女,她向聽眾說著,「不公布真相,我們有六百萬人,大家都拒繳稅,讓他們養我們就好了。每天打電話到總統府,問他們吃飽了沒?說我們肚子也很餓,想要吃水餃。看他們要怎麼辦?」。距離不到兩公尺另一人群中,一個操著北京話的男子向大家說:「我覺得最想知道真相的就是呂秀蓮,第二顆子彈如果不是陳水扁擋了一下,那子彈根本就是朝著呂秀蓮去。」。另一群長輩用登山常用的液態瓦斯爐煮著熱茶,邀著那些排班還是聲援靜坐的計程車司機一同飲茶;一名拿著像機的年輕人向腳踏車上插了兩枝國旗,正準備與人廝殺象棋的老先生說:「我可不可以拍你?」
在帳棚旁,有點想不起我十四年前於此地的光景,約莫有個「學生萬歲」之類的口號,我也想不起1997年曇花一現的管芒花學運,或者1999年「九零年野百合學運全球連署聲明」要求李登輝實踐解除國民大會的承諾。突然間廣場中央傳來笛聲,響著:「We shall overcome」的旋律。
我開玩笑的對那位長輩朋友說:人民才有真智慧啊!
克羅奇(Benedetto Croce)這老頭總愛說: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挪用地來說,所有的歷史都是當權者在現下鬥爭的百寶書,你不難找到對己有利,對他者有害的利器。搖滾世代的人要我們不要相信三十歲以上的人,將青春等同理想與純真,可我也很難找到像Billy Bragger 或者Phil Ochs的六七年級生。於是,這一方,頂著歷史餽贈的禮物,展現倖勝者的傲慢,另一方,背負歷史包袱裹足不前。這一方,視民眾為蕪草任意宰割,另一方,將學生拱為珍品,不敢傷及皮毛。這一方,將野百合權杖拿在手上指責別人欺世盜名,另一方,享受特殊待遇卻不知何謂。
我們有著過多的期待,並且總是賦予資產階級接班人無限的榮耀。學運天梯頭班車運送著政客與教授,後班與落班者沾點餘澤也可飽滿自足,待價而沽。勞動者則要擔心田裡的一斤不到台幣兩元的高麗菜,上街被打。八個餓肚子的學生贏過前夜眾多受傷民眾的血。
一位穿著藍衫掌著長旗的人經過我面前,背後繡上了:「天降四月雪,人間必有愛」。四六事件距今五十五年,六四運動距今十五年,現在所有人都換了角色,得來不易的民主成了機會主義者的撲克牌。
我哆嗦著,想找點新鮮熱食。今年四月果真下了雪,2004年的四月六日才要開始,自行車雙載三載都無妨,走路齊靠右,警察再也不會抓學生了。當初的學運份子與現下的知識份子可溫著身,不覺冷嗎?(刊於破報復刊號304期編輯室手記)
related:
isis::凌晨兩點,「大中至正」,絕食抗議
twblog::百合既腐,其臭尤甚於蕪草
milankun::1971年的410示威
乾亨礦油行部落格::野百合再現
- 瀏覽次數: 13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