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來教歷史?
inertia — 日, 06/20/1999 - 05:04
最近台北市教育局變成了怪手局、違建清除者與古蹟破壞者。讓所有的人眼睛一亮。先是龍門國中預定地拆了違建戶,再來是毀了剝皮寮古蹟,在八月中也要將圓山社區拆了。三個社區被迫拆遷看來都是為了教育大業,前者為了學校的活動中心與溫水游泳池,後者為了兒童育樂公園,三者也都同樣的有著拆遷過程法律的瑕疵,龍門在軍方土地還為撥用即行拆除被內政部判為違法,而剝皮寮則違反了文資小組的決議,圓山則因為省方土地仍未撥用而面臨兩難。三個案子的動機除了表面的徵收期限已到面臨地主買回、預算消化外,或許也因為校園建設的利益,然真正的危機其實不再是日據時代都市計畫遺留的債務而已,而是過程中教育局顯露的顢頇性格。這個遠比任何推土機的力量還大。
在六月十五日晚上,剝皮寮的小孩拿著祖父的照片在自己生長的街道作最後告別時,另一位小朋友問她說:「這是你祖父的照片嗎?」小女孩說是。他又問:「你們老松國小要蓋溫誰游泳池啊,那不是很好嗎?」小女孩默而不答。也許吧,對於小孩子來說,如果老師與校長說剝皮寮又髒又臭,連乞丐都不要住,如果老師與校長說蓋好了溫水游泳池與活動中心,老松國小會變的更好,我想小孩子沒有任何理由說不。她也許不知道為何這條自小生長的街道為何不可以再來(因為要被圍籬圍起來),她也不知道祖父或父親在這兒生存了近百年為何還不能「擁有」自己的房子道理是什麼?而且自己的父母還要在家長會上受到別人歧視,指責為拿了錢還不走。街坊的友誼遠比不上老松國小在競選自治市長時,老師們為他們擬好的競選口號:「敲竹板 響連天 剝皮寮 臭摸摸」來的有「教化」。老師門也鼓勵小朋友校門口繫上黃絲帶,上面寫著「我要校地」「剝皮寮滾蛋」、「剝皮寮不要臉」,家長會成員在操場教小朋友喊著:「我要校地」的口號好像在喊三民主義統一中國一樣。其他的小朋友在守夜晚會唸著離別感言說:「如果離開了剝皮寮沒有地方住,歡迎們來住我們家。」小朋友的慷慨恰好與離開後面臨無家可歸的清水伯成為對比。
也許教育局覺得鄉土教材總要印成課本,所以老松國小的校長可以無視於旁邊這條台北最老的街道,也許教育局覺得讓小朋友倘佯在溫水游泳池中比起旁邊這條曾是台灣民主國遊行起點的老街重要,也許教育局眼中的「台北第一」是「萬華更新」,是建立偉大的「萬華學園」,恢復世界第一大國小的「美譽」,也許教育局覺得原本拆掉古老禮堂現在變成老師停車場還不夠,需要更多的停車場。對於歷史輕蔑的苦果不是我們,而是我們未來的孩童。也許教育單位只是政治人物失憶症的病發而已,在選前馬市長參加剝皮寮文化節時,還口口聲聲說要完整保存,讓教育與文化並存,在前陣子因為三個社區拆遷問題與馬市長的會談中,馬市長還當面承諾會作得比文資小組要求的還多,言猶在耳,剝皮寮已經成為一排破空屋,沒有人的古蹟,哪來的保存價值?老松國小的校園發展計畫和古街保存發展計畫完全空缺,它們的不存在是剝皮寮拆遷荒謬最好的證明。在整個過程裡,都市計畫的錯誤、台北市政府的政策矛盾(一方面進行地區環境改造計畫,一方面拆除老街驅除居民),學生人數降至十分之一的老松國小是否還需要如此大的用地都變成不必檢討的。甚至連拆除龍門國中預定地與剝皮寮是同一個包商(建築師)也沒有引起嫌疑。
這裡是唐景嵩力主台灣民主國遊行的起點,萬華地區保存最完整的一條清朝時候的漢人街,黨外運動的大本營。在前市長陳水扁高喊讓東區變成「台北曼哈頓」而遺忘他們時,陳水扁嚐到苦果,而這次換了市長高喊「台北第一」卻照樣拆了台北第一條古街之一,不曉的結果如何?剝皮寮不是站在馬英九那邊,也不是陳水扁那邊,而是在老松國小的南邊、龍山寺的東邊、金門街的西邊、萬華火車站的北邊,是艋舺發展的歷史中心。傳統歷史是為政治人物而寫,也為政治人物所寫,而剝皮寮的歷史正如常民歷史般,總在大歷史中消逝無影,比不上古蹟的亮麗,比不上中產階級的抗爭力量,歷史透過具體空間所說的話,總是要在市民力量強大以後才得以說出,被看的到。誰來教歷史呢?台北市教育局與老松國小的校長顯然不及格,那台北市民呢? (原刊於破報復刊6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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