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透鏡下的溫柔冷酷與悲賤驕傲 ─ 李師江與尹麗川
《比愛情更假》/《賤人》

這兩本由台灣出版社出版的中國作家，如果不能代表北京圈內文人寫作的某種風潮，起碼也開始了新鮮嘗試。這種新鮮脫離了89學運或者後89學運的主流成長故事，是頹廢派繼糗臭/譏笑王朔派的成長故事後，另一種「成長故事」。裡頭的敘事與技巧帶有熱情卻不那麼的「世代」，甚至也不那麼北京。比《上海寶貝》、《烏鴉》更貼近某種即時之底層生活，離虹影、王安憶的大敘事很遠，也與目前走紅的新寫實主義如池莉大不相同。虹影曾誇稱李師江「是我們時代的沙林傑，具有真正的賣田捕手精神」。的確，李師江的文字恣意暢淋，縱橫自如，對於小知識份子的委屈、愛情的現實都有出色的說故事本領。這本小說五個故事中，除了最後一篇〈網蟲字典〉看的出來是中文系大學生的摹拗嚼舌之作外（李師江自稱是看到了台灣痞子蔡成功的啟發），另四篇的水準齊全，而第一篇〈比愛情更假〉更是精彩，在冷酷激情的故事裡，呈顯出沙林傑的風味，那個理直氣壯、看似冷酷驕傲的男子最終對於愛情對象的疼惜，一如《麥田捕手》荷頓少年傑傲崎嶇的個性裡頭藏著溫暖的力量一般。李師江的文字通透直接，也許與他是一個從福州北上的青年，從地方的小雜誌到北京文人圈發展的經驗有關，故事裡有很大一部份都呈顯了知識青年上京的不滿與掙扎、埋怨與自負。此種淋漓暢快，努力無謂後又無謂努力，或者作者自謂的「無恥主義」，對我而言，都是一種「鄉下人」上京的糾結，是生命、愛情、經驗、個性、生活總體的裝屌卻無所適從，冷酷卻滿腹淚水的「都市過程」。

反之，條件優渥，又長於北京的尹麗川（北大西洋語言系畢，又至法國ESEC自由電影深造），這個都市透鏡便呈顯出在地批判/反轉的風貌。初讀《賤人》這一長篇故事時，竟有奇怪的聯想，這些莫名其妙的人莫名其妙的聚在一起，為了莫名其妙的理由在抗爭莫名其妙的事情，這種日常生活的冷漠扭曲讓我想起了卡夫卡的小說：無須交代荒謬的來源，而用荒謬來交代現實。尹麗川無意築就一座城堡來代表體制與規訓，而用超級市場與偷竊、空屋與佔屋、本國人與外國人、都市新興階級與底層階級的遊戲，捏謔出一個戳穿規則卻回歸於規則的發展中城市。裡頭的模型當可作為文學閱讀，也可作為一城市的文化批判。

李師江較之石康來的粗魯不文，卻也較有生命激情；而尹麗川則踏過中國當紅新女性小說的性陳腐，往前邁了一大步。一個溫柔冷酷一個悲賤驕傲，在都市透鏡的兩面裡，我體會著鮮度。(原載於破週報復刊號238期，以殷訥夏之名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