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cie

1994年,我還是毛頭小研究生,不畏虎卻沒幾兩重。適逢地下電台風起雲湧,反核運動以及學運的尾勁正四散開花時,我到《立報》當半職記者賺取生活費。那時《立報》專版中心的人正在開啟一個新的實驗計畫,打破記者原來的分線,在週日製作八版的綜合文化新聞,有學運刊物那種手繪貼版風格,惡搞,基進,實驗,幾乎無惡不作,充滿了熱情與青年過剩的氣血,謂之破。有一期我們做了蘭嶼獨立的新聞,連國歌,國旗還有獨立建國的始末都設計了。隔天,大量讀者打電話詢問我們此事當真?這是美好的1994年,地下文化浮現:春天的吶喊,搖滾破爛生活節,國際後工業噪音藝術節,女性影展,台灣第一個戶外rave party都在此年誕生,學運從狹義的政治路線走向更為寬廣文化行動。

大家都在等我的稿子,啊,所有人都寫完了,同事,學生,下屬,有人哭倒在地,有人紅腫眼睛。而我呢?作為一個認識十六年,既是學生也是下屬的我,又如何呢?報社有人跑來問,你們總編怎樣?聽說誰誰誰哭的非常傷心。顧問說,黃總編你一定要寫。嗯。

以前無聊的時候,我會紀念一些當下的「死人」,放在"Grateful Dead"這個分類裡,譬如有Joe Summer, Thompson, Said, Bourdieu,還有比Lucie晚一天去世的J.D. Salinger。 但遲至今晚,我邀了許多稿,寫不出半字。明天Lucie頭七,作為無神論的她和我要在善導寺碰面。

人生總是這樣,越重欲難言。父親走了時我也沒哭,儘管守夜整晚,看著荒謬的巨大紗網(恩,就是常在飯桌上蓋住菜販的那種)罩著,一直到了約莫二十年後吧,我才想起來要落淚,而且多半不是純粹想起他吧。

明天截稿,這一切又逼我回到破報的作息內,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我約莫只有一個感覺,人愈老周邊的明燈就一盞盞熄去,終有一天,你會看不到,也許你成為燈,也許你只有火焰般的劇烈短暫,終有一天,你也會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