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數西算:地租梯度、算力政治與科技藝術

學術引用 Citation

黃孫權(2026)。東數西算:地租梯度、算力政治與科技藝術。《藝術當代》,2026年第1期,22-25。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 Huang, Sun-Quan (2026). East Data West Computing: Rent Gradient, Computational Politics, and Tech Art. Art China, 2026(1), 22-25. Shanghai: Shanghai Painting and Calligraphy Publishing House. 線上預覽:微信公眾號

如果必須在兩個迷人的詞彙之間做選擇,我寧願把"奇點"放回科幻書架,而把"臨界點"擺上工作桌。奇點(singularity)像一束耀眼的遠光燈,讓人誤以爲穿越它,歷史就會自動換頁;臨界點(tipping points)則更像一隻不起眼的開關,對準的不是想像力,而是我們賴以生存的穩定條件——一旦跨過,世界未必戲劇性地崩塌,卻可能以更昂貴、更難逆轉的方式繼續運轉。根據《地球健康檢查》(Planetary Health Check 2025)以「行星邊界」評估地球穩定性的結果,九項邊界中已有七項被判定越界,意味着我們正在把地球生命支持系統推向更不穩定的狀態。

科技樂觀主義與科技藝術熱衷者眼中的"前衛想像",如今越來越依賴一套高度物質化的基礎設施——電網、冷卻、水、土地、晶片、纜線,以及它們背後的政治分配與階級秩序。這些想像的成本,最終以能源、材料與外部性的形式回到地球;前衛遂被改寫爲一種逃逸技術:不是改造世界,而是預演撤離。與馬斯克常見的炫耀口號相反,我們並非因爲地球終將毀滅而不得不追尋星際移民,恰恰是"去火星"的逃逸敘事與萬物智能化的能耗擴張,在正當化當下的資源透支,並加速削弱地球可居性。人們越把那些靠喊着讓世界更好而致富的矽谷科技富豪話術當成公共理性,地球的可居性就越被折價。當藝術界談論人工智慧、生成影像與沉浸式媒介時,若仍把藝術當成科技的表現形式,把雲端當作無重量的美學措辭,沉迷於奇點的美學偏好與無力迴天的諷刺快感,而忽略基礎建設的重量,我們就會在最關鍵的地方失明:看不見算力如何作爲新的地租,重新定價空間、重寫勞動,並把外部性悄悄挪到更遠、更冷、更便宜、也更難被凝視的地方。

我做過一個簡單實驗:來來回回問了AI許多問題,然後要求大型語言模型產出約八百字中文的稿件,大約花了2500 tokens。2500 tokens大約可以讓一顆10w的LED 燈泡亮2.3小時到18小時。可以想象一下,全世界有多少人同時不斷地問AI各種問題以及生產影像圖片,地球上就會有億萬次疊加點亮的燈光閃爍着。這類互動究竟耗多少電,並沒有一個定值;它會隨模型規模、推理長度、硬體效率與資料中心能源結構而劇烈波動。但有兩個趨勢已足夠清楚:其一,單次互動的能耗不必被誇張成末日寓言;其二,當互動量被平臺化、日常化、並以億級乃至十億級發生時,任何"每次一點點"都會被放大成現實的電網負載。以國際能源署在《Energy and AI》所提供的估計爲例,2024 年全球資料中心用電約 415 TWh,約佔全球用電的 1.5%,且自 2017 年以來增長速度約爲每年 12%。它意味着資料中心已成爲能源系統中的新型大戶,而且增長快於整體用電增長。 同一份國際能源署的摘要指出,2024 年資料中心用電的區域分佈高度集中:美國約佔 45%,中國約佔 25%,歐洲約佔 15%。 這種集中性暗示了一個被我們常常忽略的事實:算力不是普遍、均質、可任意調度的空氣;它是一種被地理、政策、產業鏈與基礎設施鎖定的資源。也因此,當我們談"AI藝術倫理" 若只談作者性、版權、或誰擁有智能,很容易把真正尖銳的問題放過:我們到底如何耗費了地球能源?又以什麼方式回饋或掩蓋?

算力地理學:延遲(latency)與冷卻成本

中國"東數西算"(East Data West Computing)策略之所以重要,不在於它只是技術趨勢的中國版本,而在於它把一種正在全球成形的基礎設施邏輯,透過政策設計直接公開化與制度化。2022 年,中國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提出全國一體化大數據中心繫統的佈局:規劃建設八大國家算力樞紐與十個國家資料中心集羣,意在把更多計算任務由東部向西部輸送。其具體做法,是將大型資料中心與高耗能運算能力,優先配置到寧夏、甘肅、貴州、內蒙古等能源相對富集、土地相對寬裕、且氣候條件更利於散熱冷卻的地區;而將資料高頻生成、即時消費與產業決策更密集的環節,仍維持在北京、上海、深圳等東部都市圈。

此政策乃是一種新的空間政治學:人口密度與資料生成頻率高的都市地帶,同時承受高地價、高電價、碳排放與治理壓力;相對地,能源、土地與冷卻條件較具優勢的區域,則成爲"算力承載地",接收由此轉移而來的用電負荷與基礎設施外部性。於是,傳統都市經濟學以"土地稀缺"與"市場可達性"來計算地租的方式,正在被重新定價:新的關鍵變數乃是 資料傳輸的延遲(latency)與機房運維的冷卻成本——換言之,是"反應速度"與"溫度控制"在決定哪裏更適合成爲算力的地理落點。

延遲(latency)不是單純的技術指標,它是距離、骨幹網品質、交換節點配置、路由策略、乃至於治理邊界共同塑形的結果。當支付、影音串流、即時互動與 AI 推理服務對低延遲極度敏感,"資料中心—使用者"之間的距離往往就會被轉譯成一種新的空間價值:越靠近高密度市場與人口,越能把即時反應變現爲平臺收益;越遠離消費端,更適合承接對時間不敏感的任務,例如訓練、備份、批次運算與離線處理。換句話說,延遲把空間重新分層,形成一條新的"地租斜率":速度愈需要被保證,空間就愈昂貴;時間愈可以被延後,空間就愈可能被外移。

在這個框架下,"東數"不是一張地圖上的東部城市羣落,而是都市密度與平臺經濟共同生成的資料端。它包含兩層含義:第一層是資料來源的都市化:電商、金融、社交媒體、物流與各類智慧服務,在人口、資本與制度資源高度集聚的都會區被大量生成與迴流。資料不是自然湧現的,而是在城市生活、平臺介面與治理系統之中被持續採集、整序、標記與交易化。第二層是資料密度的都市化:資料不只多,而且密。長三角、珠三角、京津冀等城市羣之所以形成更高強度的資料需求與供給,並非因爲它們更數位,而是因爲它們的消費、支付、媒體、社會關係與產業決策,都被嵌入對即時反應高度敏感的系統裏。支付、影片串流、互動服務與 AI 推理等,都要求低延遲,因此必須在地理與網路拓撲上貼近使用者。這些任務無法完全移往西部,因爲一旦延遲上升,平臺的商業模型就會直接受損——即時性本身就是收益的一部分。

因此,我用"算法的都市化"(algorithmic urbanization)來概括東數:資料在都市密度中被生成、被即時消費、並被平臺化定價;城市不只是容納資料的容器,而是資料被生產、被變現、被治理的機器。東數是一種把都市化過程轉化爲演算法運算與平臺收益的制度形態。

西算也不只是把資料中心從東部搬到西部,更不是一個純粹的效率工程。它指向的是資本積累在基礎設施層面的再地理化:把能源、土地與冷卻條件轉化爲可被佔用、可被投資、可被規劃的算力能力,將土地與電力配套轉化爲 AI 與雲端計算的固定資本,藉此重新分配風險與收益——也就是資本積累的再地理化。"算"同樣有兩個層次:其一是硬件與基礎設施層面的承載——數據中心、運算伺服器、冷卻系統與供電配套,並通過跨區域骨幹網與調度機制接入東部需求端;其二是計算與治理層面的展開——從資料清洗、模型訓練與推理,到數據資產化與算法決策機制的部署。就東數西算的空間分工而言,這些可延遲、耗能更高、規模更大的計算任務,往往更傾向於落在能源與土地條件更有利的中西部樞紐與集羣之中(如寧夏、甘肅、貴州、內蒙古等)。西算因此不僅是"存儲",更是將能源轉譯爲演算法性預測能力的場域;我在此稱之爲算力地理學(computational geography)的政治起點:當計算的成本被空間化,資本也就以算力爲媒介再次地理化(re-geographization of capital)。

簡單來說,西部較爲空曠的土地、相對有利的能源與(在部分地區)更適合冷卻的自然條件,正被轉化爲新的生產要素,爲東部的數據需求與平臺收益提供算力支撐。"東數西算"的政策目標之一,是將部分低時效性的任務(如 AI 訓練、備份與存儲、批次處理)外移到中西部樞紐,以在一定程度上緩解東部在用地、供電與能耗上的壓力,並把高耗能環節重新佈局。東數是一種有利於資本積累的數據生成—平臺化邏輯;西算則是一種把能源投入轉譯爲算力消耗的空間邏輯。兩者之所以必須聯動,是因爲它們之間依賴龐大而複雜的光纖、骨幹網、電網與雲平臺調度網絡——這共同構成了中國當代的"能量—數據體制"(data-energy regime)。

要理解這些新興的空間部署帶來的影響,首先要避免聰明的形式主義專家們:他們爲了逃離舊的地理框架——地緣政治與民族國家——猶如硅谷新創企業,在地球上空熱烈地演出後現代地理學的變奏曲。其佼佼者之一,Benjamin H. Bratton 在《The Stack: On Software and Sovereignty》中以六層結構(Earth/Cloud/City/Address/Interface/User)漂亮地建構一種宏觀、近乎總覽式的形式語法,企圖以"堆棧"的垂直圖像來把握行星尺度計算的主權問題。這套圖式最迷人的地方,也正是它最危險之處:它太擅長讓一切看起來"被解釋了"。一旦世界被整理成層,差異就容易被轉化爲並列;衝突就容易被改寫爲接口;而最關鍵的分配問題——誰獲利、誰承擔代價——往往被視爲外在於模型的經驗細節。然而,"東數西算"恰恰證明,算力政治不是層與層的協調,而是地租梯度(rent gradient)與外部性的強制轉移,而這總是運作在民族國家或網絡國家之內的(如歐盟)。東數西算真正改寫空間價值的,不是某一層的抽象功能,而是現實的變量所決定:延遲與冷卻。延遲把速度直接變成收益,使平臺權力黏附於都市核心;冷卻把氣候—能源—土地轉化爲成本優勢,使高耗能計算外移至能源腹地。於是我們看到的不是一個優雅漂亮的堆棧,而是一條可計價的地租梯度:即時性收益向中心聚集,耗能負擔與環境外部性向外緣沉降。

東數西算不是中國獨有,而是全球資料—能源配置的共同邏輯。美國的狀態可以被描述爲「海岸—內地」(Coasts-Heartland Shift)的結構:高密度資料生成與金融、媒體、平臺決策仍集中在沿海都會帶;而大型算力基地則更常部署在土地、電力成本與政策條件更有利的內陸地區,像愛荷華、俄勒岡、猶他、內華達。這種結構的政治性在於:收益與權力靠近消費端,負擔與外部性則更容易被安置在遠方。

歐洲則更清楚地把氣候優勢轉化爲算力佈局。芬蘭 Hamina 的 Google 資料中心公開說明其利用海水冷卻並推進能源效率與熱回收。瑞典北部 Luleå 一帶因接近北極圈、氣候較冷、且水力資源充足而被用作大型資料中心選址的理由之一;相關項目介紹指出其電力來源與區域水力資源密切相關。 於是出現一種可被概括爲「涼電北算、熱數南應」的分工:冷涼地帶以相對低成本承接冷卻密集的算力負荷;人口與創意產業密集地帶則更偏向應用、內容與服務端。這不是浪漫的北方想像,而是把氣候當作生產力的一種政治經濟現實。

"東數西算"並不是一箇中國獨特的政策,它是這個星球的基礎架構邏輯,能源與地租的價值決定了數據流(data flow)。如果二十世紀是由爭奪石油而形成的地緣政治,那麼二十一世紀註定了是爭取電力地緣政治所決定。

標註:看不見的勞動

感謝我非常優秀的博士生仝昭祥,他做了詳細的田野與製圖工作,展現了讓我們熟習卻驚訝的圖示。當今中國數據標註產業的分佈,由國家家級標註基地的分配位置來看,胡煥庸線的經濟人口區位仍是算力勞動的分佈條件,胡煥庸線顯示96%的人口住在東邊的,另一邊只有4%。可以看到標記中心基本上集中在東邊,是非常明顯的空間不均衡的發展。 (見PPT圖)

討論算力政治,不能只談機房與基礎設施,也必須談把資料變成可計算資產的勞動。東數西算的敘事容易讓人以爲"東在生產、西在運算",但在東部密集區域內部,同樣存在更細緻的分工與階級差異。資料標註的空間分佈與人口密度、教育資源與產業鏈位置高度相關。胡煥庸線仍決定性爲資料標註產業的集中提供了社會地形:大量可被組織、可被管理、可被壓價的勞動力,以及可就近連接平臺的網路與物流集中在東部區域。同時,標註勞動並非同質。越接近「抽象判斷」、語意歸類、複雜情境辨識的工作,越容易被定價爲較高技能;而大量重複的框選、點選、切割、分類,則被推向更低報酬的工序。算力政治在此呈現出一種冷酷的文化悖論:生成式 AI 常被包裝成"創造力民主化",但它依賴的前置工作,卻常常以更嚴密的階級分工、低能見度與可替換性來運作。藝術界若只在作品層面談"生成",卻不談生成之前的勞動地形,就等於只欣賞結果,而拒絕理解方法——這不是天真,而是一種感知的失職。我們可以想像,當藝術家在紐約或上海展出一件"AI生成"的作品時,其背後的"數據勞工"可能正標註基地裏進行着極度枯燥的、非藝術化的重複勞動。這種美學上的階級錯位卻成爲當代AI藝術的基礎。

藝術:看的見的勞動?

最後我有三個附註。並非希望藝術衛生,或應該道德,而是關乎藝術所能倚賴的,以及應該要看到的。我也知道,社會學令藝術家覺得無聊,而政治經濟學則令他們感到無助。這三點附註,比較像是在AI時代下,"感性"意味着什麼?而藝術生產又如何可能的筆記。

首先,能源是藝術的註腳。我大概算過:像武子楊這樣優秀的科技藝術家,他個人工作站一年所耗的電也許只有 10–100 度——這點電不足以讓任何人替"地球的隕落"背鍋。問題從來不在藝術家的用電量,而在作品背後的資源關係。今日所謂"前衛想像"越來越依賴模型託管、訓練與推理所構成的算力鏈條,也依賴晶片、稀土與網絡基礎設施的地緣材料學;其中相當部分既難以回收,也往往以外部性的形式被轉移到更遠、更冷、更便宜、也更不易被凝視的地方。於是,作品的能量邏輯呈現出一種尺度錯位:藝術家使用的是末端的瓦級電力,作品卻嵌入兆瓦級的產業能量場。每一件作品都像能量冰山上微微浮出的可見一角,從機房、電網與供應鏈之中浮現。因此,我提出"能源腳註"是一則政治批判工作,並不是要把創作降格爲環保宣言,更不是把藝術家改造成審計員;它要做的是把作品重新寫回其佔用的資源關係,把隱形成本納入可見範圍。並展示此種能源的複雜構成。過度樂觀的未來敘事、過度熟練的無力迴天式諷刺,乃至將錯誤(glitch)本身美學化,常常不是批判的鋒利,而是對真實處境的迴避:當代科技藝術批判政治、媒介、社會權力很容易,卻長期忽略能源政治帶來的新的鬥爭,豈不奇怪?如果當今真正有影響力的政治就是算力地理學下地緣政治,那藝術的工作亦同。能源不是背景,它是作品的地基;而地基一旦被隱藏,形式就會變成一種無辜的幻覺。我們當然可以繼續談未來、談技術、談人類命運,但若不同時談電網、冷卻、礦區與機房,那些詞只會越來越輕,輕到足以飄過現實而不留下責任。藝術若要在這個時代保持鋒利,就必須學會在最亮的圖像背後,指認那片看不見的暗處:算力如何把世界重新分配,以及我們如何在其中選擇。

第二點,能源是新的美學前提。今日被電力與材料支撐的並不只是少數科技藝術家,而是整個展覽制度與日常媒介實踐:屏幕、投影、伺服器、傳感器、網絡與冷卻系統,把美學經驗牢牢綁在電網、晶片與供應鏈上。也因此,每一個科技展覽,每一個聲光電的展覽,兩週到底耗了多少度電?爲了讓影像持續亮着、互動持續響應、裝置持續在線,我們調用了多少算力、多少晶片?而這些晶片背後又牽連多少稀土、鋰、鈉等材料與不可逆的開採、冶煉與運輸?若我們真把這些數據當作創作的一部分——不是附錄,而是前提——作品也許會因此更謹慎、更用力:更努力在有限資源中尋找結構性的必要性,而非把"更快、更滿、更亮"當成美學的默認值。否則,我們對科技的批判很容易停留在主題層面:我們一邊在文本里反思技術,一邊在實踐中充當前沿晶片的測試者——不斷試探它能跑多快、能推多滿、能生成多美。能量在這裏不只是成本,而是在重寫美學判斷的尺度:從"作品是什麼",轉向"作品以何種資源關係才得以成立"。這就是我所謂新的美學前提——在算力時代,藝術若拒絕面對能源與材料,往往不是超脫,而是失明。

第三點:AI 藝術的倫理。人文學界常把問題聚焦在"誰擁有智能、誰擁有模型、誰擁有權利";這些追問當然重要,但我越來越懷疑:在算力時代,更迫切的倫理問題也許不是所有權,而是代價——我們究竟以怎樣的能源、材料與地球條件,換取這份被稱爲"智能"的效果。當我們談論 AI、談論未來、談論與外星文明相遇的想像時,視線往往被技術的遠景牽走,彷彿地球只是背景;而真正被遮蔽的,恰恰是腳下的系統:電網、冷卻、水、礦產與土地,以及它們如何被動員來支撐一次又一次的生成。"去火星"之所以顯得輕盈,不是因爲它更真實,而是因爲它把責任推遲:離開似乎比留下容易,遠方總比近處美麗。可我們終究沒有第二個出口——所有計算的熱、所有材料的耗損、所有外部性的耗損,最後仍要回到地球上結算。於是,AI 藝術的倫理不該止步於"我們能不能做",而必須追問"我們以什麼條件在做":當作品依賴雲端推理、長時訓練與高密度運算時,藝術與計算機科學都必須重新學習一種最樸素卻最困難的想像力——把自己重新放回地球:把創作視爲與地球系統的契約,而不是對地球的抽離。

我們這個時代有一種奇特的倒置:我們能熟練地構建火星殖民的宏大敘事,沉溺於通用人工智能(AGI)的算法奇觀,卻對支撐這些幻象的物質代價集體失語。我們甚至說不清,一件數字藝術品究竟耗費了多少度電、幾噸水、以及多少深埋地下的稀有金屬。這不是知識不足,而是注意力的政治:當生產條件被排除在美學之外,藝術便很容易在不自覺中成爲資本—技術的界面與展示窗。正因如此,我提出"東數西算"的例子,是希望身爲藝術家與批判者,我們的注意力能夠回到地面:算力絕非抽象的智慧,它本質上是土地徵收、電網負荷、冷卻循環、枯燥勞動力與政策紅利的綜合體,是一種正在成形的算力地理學部署。它反覆提醒藝術界:真正的批判不是更亮、更快、更有趣的作品,而是敢於把作品重新寫回其生產條件,並據此重寫我們對前衛的想像。

演講投影片(感受力論壇 2025)

本體論維度 / Ontological Dimensions

媒介
8%
空間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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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力
23%
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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