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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編手記:陽光不曾降臨的美麗 In Memory of Elsa Chen

Go to the profile of Huang Sun Quan黃孫權

認識香君是在我研究所的時候。我與她先生啟明兄先結識,隨後因為同學殷寶寧的關係認識了她。那時我每週在羅斯福路上的寶島新聲主持一個談論地下音樂歷史的節目,有一晚,她與殷寶寧騎著摩托車跑來「探班」,並在錄音間外聽了我講了段英國龐克音樂的社會歷史脈絡與文化。若不是日後她提醒我,我完全忘了這段經過,香君一直溫著人與人的記憶。

她與我提起這段的時候,還在英國撰寫博士論文的最後階段,我們兩個博士都念了很久,只能每晚在skype上討論彼此的進度,互相打氣盯進度,免得我們兩個都放棄。我們常常從台灣時間凌晨兩點聊到陽光穿透黑暗,從批判理論聊到棠棠,從未來志向到愛情挫折。她會突然說:「啊!我害你都沒睡覺,趕緊去睡,明天才有力氣,要記得給我下一章啊!」即使她對我研究題目不甚明白,仍花了大量時間仔細閱讀,提出批評與寫作上的建議,她也寄給我她的博論初稿,我老推說她英文太好我哪能給什麼意見啊,她則盈盈笑著說:你這麼厲害,一定可以提出批判的,不要小氣。她知道我有情緒問題,常常關切我,並從英國寄了非常多聖約翰草給我,還包裝的像是書,怕進不了海關。這就是香君,她老是用清甜的聲音叮嚀著人們:你可以的。無論何事。

她剛從澳洲學成國歸國時,在台藝大教書,我拜託她來破報當編譯,那時我們亟需一個理解國際藝壇與理論發展的編譯,她欣然同意。她在破報的期間,遠超過編譯的職責,策劃了許多精采的專題,也讓破報的國際視野一下子開闊了起來。

後來經由她的引介,我先來高雄教書,我說條件是她一定也要來,我們又再度成為同事。她常擾著我帶她與棠棠去墾丁海灘,或者半夜心情不好時要我開車載她去紅毛港看宛若外星基地的海港,也常嫉妒我對其他人比較好。這就是香君,我其實做不到她對朋友這麼多直切的關愛。她要求的回報如此苛刻正因為她對朋友的付出比我能形容的還多得多。

她是陽光不曾降臨的美麗。二十歲時她立志要當藝術史學家,我還在街頭妄想用運動改變社會。她在歷經病痛的折磨仍然策展、教書、撰寫論文,並計畫出版自己的博士論文與論文集,我則在瑣事與南北奔波中模糊了我在街頭時的夢想。她是陽光不曾降臨的美麗,她撰寫自己生命的藝術史,那由創傷、性別、當代藝術、台灣歷史所組成的豐厚光芒,用以照亮自己的美麗。她是自己的陽光,並澤與周遭朋友燦爛。

追思會上,一個無神論者最終臣服於主耶穌之下,我低頭感謝。因為祂帶給了香君最後的寧靜與勇氣。

我生命中第一次感到對文字無能,我無能為記。最後只能引用她老師,著名的女性藝術理論家GRISELDA POLLOCK給她的紀念文字:

「親愛的香君走進我在里茲大學的辦公室,是為了擦亮她那閃亮奪目的智慧光芒,並讓她那激昂的政治學更加精準,令她那具有感染力的笑容更加溫暖。我很榮幸在她多年來撰寫博士論文期間,花費大量時間與她一同思考歷史、創傷與記憶。她為我的世界開啟了許多新面向,讓我意識及瞭解到台灣的藝術與歷史。我能為她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確保她會「出席」美國大學藝術聯盟的女性主義百年專題討論會。如今這篇以她冠名的論文及介紹,都在第十三屆文件大展的網站上。此乃對世界女性主義與藝術史裡,這個強烈又感性的聲音聊表一絲敬意。我欽佩並熱愛香君,對所有認識她的人來說,她真是一道光明和一個喜悅。我表達我最深刻的敬意,當作一份微薄的獻祭,這是我出於愛的誠摯之舉,我將永遠珍惜這位美妙女子、我的友人的記憶。」

紀念陳香君網站: http://misselsachen.blogspot.com/

(刊於破報復刊68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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