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記 這是「研究方法與論文寫作」第二堂課(10 月 28 日)的整理。它原是課堂演講稿,經過修訂,補充並不多;文末附上這一週的閱讀材料。

上週回顧
上週講了五件事。知識是生產出來的,不是從事實裡抽離出來的。每個人一開始都帶著自己的意識、自己的意識形態、自己的位置,面對不同的經驗事實,研究就是在過程中慢慢把知識長出來,不斷修正。兩種認識論障礙:經驗論讓觀察支配理論,形式主義讓理論自我封閉。作品的意義,來自它在文化生產場域裡的位置。每個理論都要歷史化。最後,問題意識來自兩個支點:文本的歷史位置,和研究者的發言位置。

一、藝術碩博士不用寫論文了?
上週的課上完的第二天,2026 年 10 月 22 日,全國藝術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指導委員會發布通知:音樂、舞蹈、戲劇與影視、戲曲與曲藝、美術與書法五類藝術專業學位,碩士和博士可以用實踐成果展示加上實踐報告申請學位。1 這場爭論其實早就開始了:先前國務院學位辦宣布,擬在藝術與翻譯、農業、臨床醫學、會計五個專業學位類別,先行先試以實踐成果申請學位,當時公眾號就吵過一輪了。不寫論文,是放水還是專業要求不同?「藝術生不用寫論文了」又被翻出來再度討論。2

我們學院的導師群裡很多老師都很高興,覺得是減負了。我也高興了一下,以後就不用上這門課了。但學術學位不在此列,我們學院念學術型的同學本來就少,專業型的同學,真的不用寫了?
但文件並沒有說不用寫。博士的實踐報告一般不少於三萬字,要有緒論、綜述、主體、結論與反思、參考文獻;碩士的報告字數由學校規定,評價要素裡寫著「问题意识明确」,要「对国内外相关专业领域文献有一定了解」,要「采用科学合理的艺术实践和理论研究方法」。3 文件給實踐報告下的定義是:「实践成果报告是对实践成果及展示的理论思考和文字阐述,是通过理论研究发现和解决自身实践问题的重要途径。」4 什麼叫理論思考與文字闡述?你得知道哪些理論在做什麼事,得做基本的文獻綜述,得分析。問題意識、文獻、方法,正好是這門課接下來七週要教的東西。也就是論文形式得以免除,但基本的功夫,問題與研究仍然是碩博士很重要訓練的一環。

所以這不是減負,是把研究作品化。研究沒有消失,只是從一篇跟作品無關的論文,變成要理論化作品而寫成報告。你的問題、你蒐集的材料,最後可能用文字表現,也可能用作品表現。以前學生可以把論文當成作品旁邊的另一份功課,照格式寫完交差;現在研究必須在作品裡被看見。

我反而覺得更麻煩了。少了論文這個鷹架,報告很容易滑成創作自述,憑著自己不世出的天才亂寫一通。作品和報告要「相互印证」,那報告跟作品的關係是什麼?寫成作品自述,還是展簽?也很容易變成在解釋作品。文件還規定報告不得「代写(含人工智能技术等)」。5 形式越鬆,判斷力越是唯一的區別。上週說過,我們學院的碩士論文八成是學大師技法,一成是自己建構一個內心世界去對抗外部世界;少了論文格式,後面那一種只會更多。

那藝術學院怎麼教研究?我翻了國內美院和藝術學院公開的論文寫作講座與課程介紹。6 看得到的大致是兩條路:一條教規範與流程,選題要小題大做,論文要框架完整、邏輯清晰、符合規範;一條走美術史考據,從題跋、鈐印、著錄裡找問題。兩條路都扎實,也都有用。但「問題意識」在這些課裡多半是一句口號,或者一套技巧:提問題、找視角、立論。在我看到的材料裡,很少有人追問問題從哪裡來,誰在問,站在什麼位置問。
這門課從另一個地方開始。我在 2013 年寫過一篇文章,標題就是我的立場:藝術實踐的知識,關乎社會政治過程的知識。7 藝術家做研究,不是為了把作品包裝成學術,而是因為好作品的背後,本來就有一個嚴謹的發問。上一堂課講的是:研究是一種知識生產。知識不是躺在材料裡等你去發現的東西,它在一定的條件下、從一定的位置被生產出來。弄清楚這件事,才知道實踐報告到底要寫什麼。
國外吵了三十年
美術專業博碩士論文問題在國外吵了很久。最早有創作博士的是澳洲:1984 年臥龍崗大學提出創作藝術博士的構想,博士同時包含作品與書面論述,1988 年有了第一位畢業生。8 我以前有一位同事就是那所學校出來的,現在在台灣教書,我常笑他是第一批拿到創作博士的人。1993 年,英國的 Christopher Frayling 問:一場畫展到底算不算研究?9 北歐也各有做法:芬蘭 1997 年設藝術博士班,挪威 2003 年設藝術研究獎助計畫,瑞典 2006 年授出首批藝術博士。歐洲後來還有 2016 年的〈佛羅倫斯原則〉、2020 年的〈維也納藝術研究宣言〉。

Frayling 把藝術研究分成三種。關於藝術的研究,是藝術史、理論、美學研究,很像人文學院在做的事。透過藝術的研究,是在創作過程中研究材料、做實驗、寫日誌,研究本身就是一個實驗的過程,這在很多西方藝術院校已經變成一種通行的說法。為了藝術的研究,是因為要做作品,所以去蒐集很多資料,Frayling 追問的正是這種準備算不算研究。

你們覺得中國現在的改制是哪一種?我覺得比較接近的是透過藝術的研究,不是作品的資料蒐集,也不是另一篇跟作品無關的藝術史論文。但與其在Frayling的分類學上打轉,不如去想你的創作跟報告、跟作品之間的關係,去想藝術創作能不能發揮比一篇論文更大的作用。
書面部分要寫多少,也吵了三十年。英國 1997 年的調查,沿用舊國家學位委員會規定的學校,要求創作博士附三萬到四萬字的論文,跟我們現在的規定差不多;同一份調查裡,也有學校只要求三千到五千字的評述。澳洲 2010 年起,國家研究評鑑把作品算作研究成果,附約兩千字的研究說明。10 長度從來不是重點,重點是它是不是研究?

中國屬於哪一種
我們的評審形式跟英國、澳洲很像,作品加書面,由同一組同行專家評審。但定位是專業學位,刻意跟學術學位分開;評價看的是「行业认可度」、社會效益、經濟效益,這些都不是學術標準,也不要求學科的原創知識貢獻。11 理論在這裡是解決自身實踐問題的工具,不是研究的產出。所以實踐報告很容易從透過藝術的研究,滑向為了藝術的研究,或者變成一份作品說明書。學生最需要補的,正是文件沒有制度化、卻又要求報告寫出來的東西:問題意識、文獻、方法。

名字也不一樣。英國的創作博士仍然是 PhD;挪威分一般 PhD 與藝術研究 PhD,芬蘭授的是藝術博士(DFA);美國視覺藝術的最高學位是 MFA,另有 DFA、DMA 這類結合實踐的博士。12 在國外的學術體系裡,拿 Doctor 跟拿 PhD 是兩回事:Doctor 是專業學位,PhD 是哲學博士,各個學科到頂都是哲學博士,是理論的學位。我不是說哪個比較好,而是兩者在學界認定上不一樣。北歐的創作博士爭取被當成研究,所以叫 PhD;中國的專業博士刻意跟研究學位分開,照理應該叫 Doctor,英文名稱目前還沒有公布。

無論哪一種,上週講的東西都沒有變:你要問問題,要知道用什麼材料、什麼方法、站在什麼位置說話。Jaar 與陳界仁示範的,正是新制度要的「實踐成果加實踐報告」:研究長在作品裡。

二、唯物論的解法
上週花了不少時間讀 Castells 與 de Ipola 的〈認識論實踐和社會科學〉,但只講了反面:凱恩斯主義福利國家的模型瓦解、新自由主義興起的時刻,社會科學面對的是形式主義、唯心論的敵人。我講了他們的敵人,沒講怎麼辦。今天補上,也順便回答:就算教育部不要求寫論文了,為什麼研究還是重要。
他們對唯物的認識論實踐提出了幾個看法:沒有模型,只看效果;知識在一定的生產條件下生產;認識論障礙、認識論突破與絕裂;實踐作為判準;研究者的位置。下面每一個看法,我都用藝術家或藝術團體的實踐來對照。

看法一:沒有模型,只看效果
他們的第一個說法是:唯物的認識論實踐,不是從一個模型導出來的,也不能化約成套用預先建立的規則。13 換成我們的話,就是不能從別人的論文開始。跨媒最常見的論文是這樣:某某導演的電影很好,所以我要從他的電影技巧來增進我的創作。這是從一個文化模型走到另一個文化模型,做半天只是增加大師的厲害,跟你自己一點關係都沒有。另一種更常見:這件作品我想用誰的理論去解釋,寫完就沒了,作品被理論解釋沒了。
第二個說法是:理論適不適切,要看它的效果,看它能不能讓我們認識現實,而不是看它符不符合某個「原理」。你看到一件很好的作品,突然覺得它很符合某位理論家說的話,其實你是把對這件作品的判斷,交給了一個過世的西方理論家。這是連連看,你怎麼連我們都不能說你錯,但你沒有做研究。

例:ruangrupa 與第十五屆文獻展
上一屆卡塞爾文獻展,2022 年,由印尼的藝術集體 ruangrupa 策展,不是一位明星策展人。很多人罵,罵得最兇的,我覺得是中國當代藝術圈:怎麼可以被西方收編?一個亞洲團體,怎麼可以玩西方那套社區的、集體的政治正確遊戲?
我有幾個學生受邀參加了那屆展覽。ruangrupa 的原則叫 lumbung,穀倉。他們開展之前先邀了十四個團體,再由這些團體邀請各自社區的夥伴,最後參與的藝術家超過一千五百人。一開始沒有明確的策展目標,不寫一篇冠冕堂皇的策展論述,大家聚在一起,想怎麼共同吃、共同生活,整個展覽是從這些團體之間慢慢長出來的。他們還做了一個 lumbung 的網站,讓很多印尼基層的運動者在上面共享資源。開幕兩天後,Taring Padi 的大型畫作〈人民正義〉裡有一個很小的人物,被認定是反猶圖像,遮蓋後撤下,總監隨後去職。14 那時候又有很多人說:活該,誰叫你去參加西方的展覽。
我好奇的是,我們到底從哪個方面評估他們做的事?他們不認為藝術是一套預設的東西,也不認為策展就是找一些有名的藝術家,再用策展概念去解釋他們。突破點在這裡:一般的大展先有策展主題,再挑作品去印證主題,這正是「從模型導出來」。ruangrupa 把策展從挑選作品,變成分配資源、互相邀請,展覽最後會長成什麼,事先沒有答案。策展可以不是給藝術家背書,可以把過程本身變成生產。評價的標準也跟著換了:不是它符不符合策展原則,而是它實際產生了什麼。共享資源的網站是它的效果,Taring Padi 的撤畫風波、總監去職,也是它的效果。看法一說的「適切性看效果」,就是要把好的、壞的效果一起算進來。

看法二:知識在一定的生產條件下生產
回到 Castells 與 de Ipola 的定義:
知識生產過程:將既定原料(科學知識及/或前科學的表象)轉化成某一產品(新的科學知識)的轉化過程。這個轉化過程是由特定的科學生產代理人,使用特定的勞動工具(概念、理論、方法),在一定的生產條件(包括物質的與社會的條件)下進行的。15
這是把馬克思對經濟生產的分析,搬到知識生產上,來自阿圖塞的《保衛馬克思》。原料、代理人、工具、條件,四樣東西。生產條件相應於經濟生產裡的生產關係:科學實踐由一套規範組織起來,屬於一套制度機器,研究中心、教育機構;所有的知識,都跟生產它的體系分不開。你也可以問自己:你的原料、工具、生產條件是什麼?

例一:法證建築與〈Triple-Chaser〉
藝術家做的事,有時候比我們讀的文化理論更強大,因為他們改變了生產條件。
法證建築(Forensic Architecture)是倫敦大學金匠學院的研究單位,2010 年成立,Eyal Weizman 主持。它把建築系的空間分析,拿來調查國家暴力與人權事件。原料是手機影片、開源影像、衛星遙測、證人證詞,零散,甚至互相矛盾;工具是空間分析、3D 建模、攝影測量;產出的知識同時送進法庭、聯合國的調查,也在美術館展出,2018 年入圍透納獎。16 他們的材料非常多,有興趣的人可以去研究。
〈Triple-Chaser〉是法證建築和 Laura Poitras 的 Praxis Films 合作的影片,大約十分鐘,音樂人 David Byrne 旁白,2019 年在惠特尼雙年展展出。片名是一款催淚彈的型號:一顆彈落地會分成三段,各自噴煙,所以叫「三重追擊」。生產它的公司叫 Safariland。

2018 年 11 月,美國邊境人員在美墨邊境對中美洲移民施放催淚瓦斯,記者從照片上認出彈罐印著 Safariland。接著有人查到,Safariland 的老闆 Warren Kanders,正是惠特尼美術館的副董事長。約一百名惠特尼員工發公開信,說無法在一個由軍火商擔任董事的機構裡工作,要求他下台。Kanders 回信說,他的公司和美術館使命不同,但都是社會的重要貢獻者。館外,Decolonize This Place 從 2019 年 3 月起,每週五進館抗議,連續九週。17 館員說的是「我們沒辦法在這種條件下工作」,這就是知識生產的生產條件。

法證建築受邀參展時,抗議已經開始。他們沒有退出,而是把邀請他們的機構本身拿來調查。要訓練電腦辨識一個物件,通常需要上千張照片,但這顆彈的真實照片很少;他們就做了一個彈體的 3D 模型,放進大量擬真的場景,生成合成影像,訓練電腦視覺,再讓它到網路上的公開影像裡自動找這顆彈,最後在十幾個國家找到 Safariland 催淚瓦斯被用在平民身上的證據。片中也追查 Kanders 持股的子彈廠 Sierra Bullets,打電話問它有沒有賣子彈給以色列軍方,公司回答這是機密。

2019 年 7 月,八位藝術家要求撤下作品,參展者約三分之二連署要 Kanders 下台。7 月 20 日,法證建築宣布退出,要求換上新的證據:他們的研究員在加薩的抗議營地附近,撿到一顆與 Sierra 子彈形制大致相符的彈頭。7 月 25 日,Kanders 辭去惠特尼董事。2020 年他宣布要退出催淚瓦斯生意,但 2022 年仍被報導從中獲利。18 效果是真的,董事下台了;效果也有限,生意還在。
對照看法二,它的突破點有三層。原料:網路上零散的公開影像,本來只是前科學的表象。勞動工具:3D 建模、合成影像、電腦視覺,把這些表象轉成可以查核的證據。最關鍵的是生產條件:它調查的對象,正是邀請它展出的那間美術館的副董事長,展出的地方和研究的對象重疊了。一般作品把美術館當成中性的展示場地,它把展示場地本身變成研究對象。

你們覺得藝術有沒有用?藝術可以不只是展示作品,不只是做出多美的東西。當藝術家認真做研究、問問題,有時候可以逼體制改變。
例二:Nan Goldin 與 P.A.I.N.
Nan Goldin 是美國攝影家,代表作是《性依賴的敘事曲》,用幻燈片記錄 1970、80 年代紐約地下文化裡她自己與朋友的生活,毒品、性、愛滋。她的作品一直從自己的身體與親密關係出發。

2014 年她在柏林動了手腕手術,醫生開了 OxyContin,她很快成癮,從一天三顆吃到十八顆,買不到藥就改買毒品,後來吸芬太尼過量。2017 年她進了戒治所。她一直想知道,這個讓她上癮的藥是誰做的。答案是 Sackler 家族:他們擁有普度製藥,1996 年推出 OxyContin,同時是大都會、古根漢、羅浮宮、泰特、V&A 這些機構的大捐贈者,很多展廳以 Sackler 命名。2018 年 1 月她在 Artforum 公開自己的經歷,點名 Sackler。19 她發現,害她成癮的錢,就掛在她作品展出的美術館牆上。

她成立了 P.A.I.N.(Prescription Addiction Intervention Now),進到掛著 Sackler 名字的展廳丟藥瓶、拉布條、集體躺下扮演死者:2018 年 3 月在大都會的丹鐸神廟,2019 年 2 月在古根漢的中庭撒下假處方箋,之後是羅浮宮、V&A。要求很清楚:Sackler 拿錢出來支付戒治,美術館不要再收他們的錢。她用的場地,就是美術館自己的展廳;她用的形式,是美術館觀眾一眼就讀得懂的表演與裝置。

結果:2019 年 3 月,倫敦國家肖像館辭謝了 Sackler 的捐款,泰特宣布不再收;羅浮宮撤下了 Sackler 的標示;2021 年 12 月,大都會撤下七個展廳的 Sackler 之名。普度製藥 2019 年申請破產,2025 年改為 74 億美元的和解。20 2022 年,Laura Poitras 把這段歷史拍成紀錄片《All the Beauty and the Bloodshed》,拿下威尼斯影展金獅獎;她也是〈Triple-Chaser〉的合作者,兩個案例在這裡接上了。
她的突破點跟法證建築不同。她的研究起點不是公開資料,而是自己的身體與病史:成癮的經驗讓她追問藥是誰做的,追下去才發現,讓她成癮的藥廠老闆,和收藏、展出她作品的美術館,是同一筆錢。私人的病史就這樣變成公共問題。她的行動也直接用上生產條件:在掛著 Sackler 名字的展廳裡抗議,讓機構自己的空間說出它的錢從哪裡來。

這兩件為什麼重要
我們做展覽的地方,可以問一些很基本的問題,例如美術館的錢從哪裡來。美術館本身就是藝術知識的生產條件,平常被自然化、看不見:Sackler 的名字掛在牆上幾十年,觀眾早就看不見了。這兩件作品把背景拉到前景,變成研究對象。
兩種做法也不一樣。法證建築蒐集客觀的公開資訊,用第三者的角度把證據說清楚,生產可以送進法庭、可以查核的證據;Goldin 從自己的身體與病史出發,把私人經驗變成公共問題。兩種都是研究,證成的方式不同。好的藝術家可以做研究、做調查,可以逼退美術館的董事,可能比我們寫很多人文論文還有用。
所以要問自己:你的研究在什麼條件下生產?你的駐村、獎助、學校,錢從哪裡來?我們很少有勇氣去問美術館。真的問下去,有時候會覺得慚愧:我怎麼好意思在這裡做政治正確的作品、關於社會的作品?要介入、要改變知識的生產過程,就得做研究、掌握非常好的證據,需要技術,也需要勇氣。

看法三:認識論障礙、認識論突破、絕裂
我們常講三個認識論範疇。認識論:我們腦袋裡關於藝術應該是什麼、什麼是好的、什麼是壞的,來自從小到大的教育,構成了我們認識世界的方式;在科學活動裡運用警覺心,讓阻礙知識生產的障礙失效。認識論突破:突破某一套知識生產過程裡的意識形態構造,你突然發現,你認識的那一套什麼是藝術、什麼是好藝術的東西,不成立了。絕裂:巴舍拉(Gaston Bachelard)說的,相對於知覺和常識的「證據」,發生了不連續。

這有點難說明,我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我最近常跟學生說:假設你讀了批判理論,也真的讀懂了,你可能會跟以前的戀人分手,與以前的朋友談不上心了。你發現跟他/她沒有共同的語言了。這就是斷裂。如果沒有發生,那你可能什麼都沒讀進去。
藝術家與其作品也能做這三件事。
認識論障礙:Fred Wilson〈探勘博物館〉
Fred Wilson,1992 年,馬里蘭歷史學會邀請他重新布置館藏。他在「金屬工藝 1793–1880」的精緻銀器展櫃裡,放進一副奴隸的腳鐐。他沒有新增任何收藏,也沒寫任何論述,只是從庫房取出東西,重新並置。銀器背後有很長的歷史:美洲的銀是誰開採的?這些精緻器物的財富,是靠誰的勞動累積起來的?奴隸。所以銀器的前面,應該放一副腳鐐。21 它是不是好作品,見仁見智,但突破點很清楚,重新分類。博物館的分類,銀器歸銀器、工具歸工具,本身就是認識論障礙,讓人看不見同一段歷史的兩面:同一個時代,有人用銀器,有人戴腳鐐。Wilson 什麼都沒加,只是把被分類分開的兩樣東西放回一起。上面說的有關認識論的三種看法,是在科學活動裡運用警覺心,讓障礙失效;Wilson 的警覺,就是讓這個分類失效。你也可以想想,歷史上我們引以為傲的那些古蹟,從萬里長城到金字塔,哪一個不是強迫勞動造出來的?古蹟要不要保存是另一個議題,但起碼要看見它的生產過程,是另外一套勞動體系。

認識論突破:游擊女孩
游擊女孩是 1985 年成立的匿名女性藝術家團體,戴大猩猩面具出場。1989 年她們清點大都會美術館的現代藝術展區:女藝術家不到 5%,裸體卻有 85% 是女性。這張海報原本是受委託的公共藝術,被認為不夠清楚而拒用,她們就改刊在紐約公車的廣告上。22 突破的是「藝術只看品質」這套意識形態。如果美術館只看品質,為什麼牆上的女性多半是被畫的裸體,而不是畫畫的人?她們不爭論哪件作品好,只是用最簡單的數字,讓一個被當成中立的審美標準露出它的排除。這是認識論突破:一套關於什麼是好藝術的說法,突然不成立了。

絕裂:Abu Hamdan〈Saydnaya〉
Lawrence Abu Hamdan 的〈Saydnaya〉(2017)處理敘利亞的 Saydnaya 監獄。外界沒有任何監獄內部的影像,倖存者被關在黑暗中,只能靠聲音記住空間。他與國際特赦組織、法證建築合作,用倖存者的聲音記憶重建監獄。23 絕裂比突破更徹底,它斷開的是常識本身。法庭、新聞、我們自己都相信證據要靠看見,影像是最強的證據;Saydnaya 沒有影像,照常識來說就沒有證據。Abu Hamdan 讓倖存者的耳朵成為證人,用聲音的記憶重建建築,跟「眼見為憑」決裂,證據的定義就換了。

看法四:實踐作為判準
怎麼判斷一個知識對不對?用最正確的話說,就是毛澤東的〈實踐論〉:實踐、認識,再實踐、再認識。但這不是實用主義,一時的成敗,不能證明理論的對錯。Castells 與 de Ipola 舉的例子是:法西斯主義在有些國家取得過巨大的勝利,不代表它的理論被證明是對的。24

例:Rick Lowe〈Project Row Houses〉
Rick Lowe 的〈Project Row Houses〉,1993 年在休士頓的黑人社區第三區,買下 22 棟老舊的獵槍屋,一部分做藝術家駐地,一部分順著鄰居的需要改用;1996 年起提供年輕單親媽媽住宿,孩子來了,就有了課後教育;二十年後擴展到六個街區、40 處房產。25 對照看法四,它的突破點在:計畫對不對,不是由事先的藍圖保證,而是在實踐裡一再檢驗、修正。駐地是一開始的構想,單親媽媽的住宿、孩子的課後教育,是做了以後才看見的需要。沒有什麼了不起的論述,房子就是房子,但它是實踐、認識,再實踐、再認識,二十年。

反例:Beeple〈Everydays〉
反例是 Beeple 的〈Everydays: The First 5000 Days〉。2021 年 3 月,佳士得線上拍賣這件 NFT 作品,成交價約 6,935 萬美元。那幾年 NFT 炒得很紅,很多藝術家都做;兩年後,一份統計顯示約 95% 的 NFT 系列市值歸零,後來我再也沒聽人提起 NFT。26 藝術有時候可以揭露,有時候可以介入,有時候也可以炒作。作品的好壞,跟作品的價值,是兩件事:價值要在某些被規定好、被設定好的條件下才能實現。它是反例。如果把一時的成功當成判準,6,935 萬美元就證明了 NFT 是對的;兩年後市值歸零,又證明了什麼?一時的成交價,證明不了作品或理論的價值。實踐判準不是市場說了算,這正是 Castells 與 de Ipola 說的,實踐判準和實用主義不相容。

看法五:研究者的位置
Castells 與 de Ipola 引馬克思的話說,科學分析預設了採取一個階級立場。研究者站在哪裡,決定了他看得見什麼。大學是意識形態機器,但在他們看來,1968 年 5 月的學生運動在法國的大學裡打開了裂隙,在大學裡是否仍然可能生產批判的知識,取決於鬥爭的力量。27

例:Ukeles〈觸摸清潔〉
最後一個例子是 Mierle Laderman Ukeles。我以前不太喜歡這個例子,後來看了太多虛妄的當代藝術家,覺得她是蠻好的藝術家。她生下第一個孩子後發現,自己同時是「自由的藝術家」和「母親/維護工作者」:當藝術家時大家尊重她的工作,當了母親,清潔、照顧就不被當成工作。1969 年她寫下〈維護藝術宣言〉(Manifesto for Maintenance Art 1969! Proposal for an exhibition “CARE”),問:革命之後,星期一早上誰去收垃圾?1977 年起,她擔任紐約市清潔局的無薪駐局藝術家;1979 到 1980 年的〈觸摸清潔〉,她走遍全市 59 個清潔區,與 8,500 多位清潔隊員一一握手,說「謝謝你讓紐約活下去」。28 這件作品很政治正確,但對照看法五,有意思的是她位置的轉變。站在藝術家的位置,她看不見;站到母親與維護工作者的位置,她才看見清潔、照顧這些勞動不被當成工作。她把「維護」命名為藝術,再把這個位置延伸到城市裡最看不見的清潔隊員身上。位置決定了她看得見什麼。就算從非常個人的地方問問題,也可能是好作品,重點在你把這個問題放在什麼位置上。

藝術可以把知識的生產當作一個過程:可以做客觀的數據分析,可以用身體介入,可以用社區介入。這跟唯心的、形式的理論不一樣。
三、兩件會問問題的作品
今天的問題是:問題從哪裡來?誰有權定義問題?
我們大部分的論文題目、創作題目都是描述句。這門課要訓練的,是把聽起來像題目的東西,變成一個問句,一個以疑問詞開頭的句子。我先講兩件我認為是經典的作品。
Hans Haacke〈Shapolsky 等人曼哈頓房地產持有〉
我們一般認為,貧民區是窮人住的:在紐約或別的城市,你看到很破舊的廉租公寓,會覺得窮人付不起房租,只好住進去。1971 年,Hans Haacke 做了一件事。他把這些廉租公寓一棟一棟拍下來,再去找這些公寓是誰的。產權紀錄是公開的。他到紐約郡書記官辦公室翻地產登記紀錄,追查 Harry Shapolsky 家族:142 處地產,多半在下東城和哈林區,以大約 70 家公司的名義持有,每家公司都有家族成員或親信當董事。作品就是 146 張公寓照片、地圖、交易圖表和產權資料,每棟樓一張照片、一張資料卡,排在牆上,不加評論。29
他問的是一個有答案的經驗問題:這些房子是誰的?每一處房產都查得到公開紀錄,一定有答案,所以有時候我們會覺得這種問題沒意思。但你認真問了,結果可能很不一樣。他用社會科學的方法,查公開紀錄,追蹤產權與交易,建立證據鏈;研究者退到資料後面,不下結論,讓證據自己說話。形式上借用了當時觀念藝術的中性資料美學,看起來像檔案,不像控訴。
然後古根漢取消了他的個展。館長 Thomas Messer 說這些作品「不恰當」,說要抵擋「進入美術館有機體的異物」。Haacke 拒絕撤下作品,館方在開幕前六週取消展覽,為作品辯護的策展人 Edward Fry 被解職。很多評論猜測古根漢的董事和 Shapolsky 家族有關係,但惠特尼美術館說這從未被證實,Haacke 本人也說沒有證據支持這種懷疑。30 他沒有捏造任何東西,只是把公開資料排上美術館的牆。
為什麼這個問題重要?貧窮常被歸咎於窮人自己不努力,或者歸給抽象的市場;Haacke 把它落到具體的人和公司。它同時在問美術館:藝術能不能碰真實的社會權力?美術館的反應就是答案。這件作品後來成了制度批判的里程碑。延伸出來的問題更重要:誰有權決定什麼是藝術該問的問題?
Thomas Hirschhorn〈巴塔耶紀念碑〉
第二件也在文獻展。2002 年第 11 屆卡塞爾文獻展,就是我上週說第一次看到 Jaar〈影像的哀歌〉的那一屆,瑞士藝術家 Thomas Hirschhorn 把〈巴塔耶紀念碑〉蓋在卡塞爾北區的 Friedrich Wöhler 社會住宅區,一個以土耳其移民為主的社區。我也去看了。紀念碑裡有圖書館、電視攝影棚、雕塑,還有巴塔耶的展覽、小吃攤、工作坊、網路攝影機。二三十位社區青年與居民花了兩個月把它搭起來,時薪 8 歐元;社區裡的 Kaban 一家經營小吃攤,每天開 12 小時;免費接駁車從主展場載觀眾進社區,覺得主展場無聊,就可以坐小巴到旁邊的社區看看。31
他特別說:「我是藝術家,不是社工。」結果,主展場的觀眾只有約 4% 到 5% 走進了社區。
為什麼叫巴塔耶紀念碑?巴塔耶最核心的概念是耗費。他在《被詛咒的分享》(La Part maudite,英譯 The Accursed Share)裡把馬克思主義的經濟學倒過來看:重點不是生產,而是耗費。一個社會生產的財富,總有一份超出生存與成長所需;這份過剩不能再拿去增長,就必須毫無回報地耗掉,像災難式的共享。古代社會用節慶、獻祭、誇富宴耗掉它,現代社會則耗在戰爭裡。書名裡的「分享」,指的就是這一份:從有用的財富裡被挑出來、注定要耗盡的剩餘。32 這是 Hirschhorn 獻給哲學家的系列紀念碑第三座,前兩座獻給斯賓諾莎和德勒茲。他不調查一個對象,而是建一個情境:哲學家的紀念碑,蓋在哪裡,為誰而蓋?答案不在事先,在兩個多月的共同搭建與日常使用裡發生。

國際大展的觀眾和社會住宅的居民,平常不會相遇。他把哲學放進居民生活的地方,為「不排除任何人」的觀眾工作;他拒絕把居民當成被幫助的對象,付工資,不用無償志工,也不當社工。文獻展本身有大量志工,Hirschhorn 的立場是,進到社區裡的工作要付錢。材料是木板、塑膠、紙箱、封箱膠帶,廉價、臨時,每天都要修補。我去現場看了,也走進了社區,老實說我覺得這件作品不太成熟,也很有限制,想法比呈現的豐富。但有一點是真的:如果不是這個藝術家的安排,大概一輩子不會走進旁邊那個土耳其社區。如果展覽真的是耗費的分享,為什麼走進社區的人這麼少?接駁車和 4% 到 5% 的到訪率,讓主展場和社區之間的距離自己現形了。
兩件作品,兩種問法。Haacke 是調查,問一個有答案的問題:誰擁有?研究者退到資料後面,展露權力網絡與機構的界線。Hirschhorn 是介入,問一個在過程中才發生的問題:展覽為誰而開?展露距離,也製造相遇。問題的形式,決定了作品的形式。不管是做創作還是寫論文,你怎麼問問題,通常就決定了你最後呈現的東西。
四、理論對象與真實對象
回到理論。你研究的是誰?你研究的是什麼?

一種是真實對象:藝術家本人,他是誰、怎麼想、怎麼做,一般的藝術史大多這樣建立。另一種是理論對象:關於他的論述,重述、描述、解釋、分析他的各種理論。你要把兩者分開。我們處理一個東西,處理的不是它的真實性,而是它的理論;理論對象首先是關於研究對象的論述構造(discoursive formation),不是一個具體的人而已。

上週的兩個例子都是這樣。Castells 與 de Ipola 的理論對象,是經驗論與形式主義。布爾迪厄的理論對象,不是福樓拜這個天才,而是文學場域。那你的論文呢?研究對象是一個人,理論對象是什麼?
草間彌生是不是藝術?
草間彌生是不是藝術家?藝術界有很多不同的看法,有人覺得無聊,有人覺得很棒。你問「是不是藝術」,只會得到本質論的回答,一開始就沒辦法討論。你要問的是:為什麼草間彌生、村上隆、奈良美智的作品這麼紅、這麼好賣?這可以研究。

看電影也一樣。《好東西》是不是好電影?它講上海的獨立女性的故事,我有一個學生,說這是她看過最好的中國女性電影。但也有人批評:她們去的咖啡店可不是一般人消費得起的,結束還可以隨便就帶孩子去法國旅行,這應該不是一般人的生活吧。
再看《熱辣滾燙》。很多職業女性和上了年紀的女性喜歡它,它確實是一部講自立、講努力的片。先不論背後有多少投資押在導演身上,片中的女主角最終還是得靠改變身材來獲得關注,這並沒有脫離女性身體的論述。
你可以理解,為什麼《好東西》受到中國文青女性的喜歡,《熱辣滾燙》獲得許多中年女性的喜愛。這些喜好都是真的。但它們評論是否好電影,需要一個更廣泛的篩選生產條件來論述。與其問它是不是好電影,可以問的是:上海人以及獨立的高知女性為什麼那麼喜歡《好東西》?中年女性為什麼在《熱辣滾燙》裡看見自己?這就可以分析。這也是上週說的「對作品(對象)的理智之愛」:那個愛,到底從何而來?
選論文題目,盡可能避開本質性的問題。你覺得好不好,那祝福你,我也沒話說。但若你要討論它為什麼那麼好、為什麼在某一個時期突然有這麼多人接受它,那就可以分析了。
回到日本的例子,有三種回答。二流的評論最常見:他有某種精神的特殊性,草間彌生對點點的熱愛如何如何。歷史學家會把他們放回 1990 年代泡沫經濟破裂後的日本:那種舒服的、可愛的小確幸,村上春樹描寫的小確幸,跑步運動喝一口冰涼可樂的感覺一模一樣:舒服,心安,難過痛苦並冰鎮。奈良美智那些可愛又帶著奇怪性感的娃娃,是整個時代的普遍狀態。社會學家則會問:誰需要這種日本性?資金怎麼流動?怎麼透過文創和流行文化,把日本的資本捲進來,再賣向全球?33 你可以有不同的觀點、不同的討論;但如果只問奈良美智的作品好不好,就沒完沒了,每個人都能講一套。

美院論文的通病
美院論文的通病是:找一個大理論,拿藝術家去印證它,分析完就結束了。你沒有回答任何問題,只是在證明那個理論家很偉大。大家為什麼愛他?為什麼這麼紅?沒有回答。這對我來說不叫研究,這是學舌,驗證了大理論的偉大。
理論是工具箱,不是神壇。我不是說理論不重要,但在我教的研究方法裡,理論占的份量很小,它比較像一件工具,不是一套大理論。

五、把題目變成問題

Booth 的三段句型
先看一本真正的教材:Wayne Booth 等人的《研究的技藝》(The Craft of Research),芝加哥大學出版社,1995 年初版,2016 年第四版,在美國是研究生一年級研究法的必讀書,大陸有中譯本《研究是一門藝術》。裡面有很多寫作和做研究的小技巧。

它把研究問題拆成三句話。第一句,我研究 X,這是題目。第二句,因為我想知道如何、為何、或是否 Y,這是問題。第三句,好讓讀者理解 Z,這是意義。34 這就是你們這週要交的作業。

Booth 的例子是:我研究北美大型哺乳動物消失的原因,因為我想知道最早的人類是否把牠們獵殺到滅絕,好讓讀者理解:原住民是與自然和諧共處,還是也參與了破壞?原住民也是會把動物殺光的。

換成上週的長輩圖:我研究長輩圖,因為我想知道長輩圖如何在家族群組裡流通,好讓讀者理解:老人的表意實踐,為什麼不被當成一種次文化,像年輕人的那樣被當成很酷、很炫的東西?

前兩句只要有興趣就寫得出來,第三句最難,因為它要回答讀者會問的那一句:那又怎樣?(so what)讀者為什麼要在乎?第三句其實就是你的問題意識,你背後藏著的、為什麼要做這個研究的目的。寫不出來,代表這個問題目前只對你自己重要,還沒接上別人關心的問題:某個學術討論、某種現實困境、某個領域的盲點,所以還不算研究問題。這不是批評,是自我檢查:寫不出第三句,就回頭想你的問題能接上誰的關心。

Becker:問「如何」,不問「為什麼」
另一本是 Howard Becker 的《這才是做研究的王道》(Tricks of the Trade,1998),台灣有群學的譯本,大陸譯作《社會學家的竅門》。Becker 是社會學家,也在酒館彈過爵士鋼琴。他覺得研究就是一些把戲,把戲是可以學的。
第一個把戲是:問「如何」,不問「為什麼」。你問一個人「你為什麼當醫生?」,對方會防衛,只給你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家裡希望、收入好、自己喜歡,一句話就說完了。你問「你是怎麼走上這一行的?」,對方就開始講故事,故事裡有很多轉折,連別人在其中起的作用都會說進去。Becker 訪談過醫生、教師、大麻使用者,這是他從經驗裡學到的。

他說,「為什麼」好像比較深刻、比較有學問,像在問事物更深的意義;「如何」換來的,只是簡單的敘事。這種偏見,就是解釋與「只是」描述那個老掉牙的區分。35 在他看來,這種區分沒有什麼意義。在實際的訪談經驗中,問如何遠比為什麼得到的故事、細節多的多,也能撤下受訪者防備。這跟我自己的田野經驗是相符的。

問「如何」,你不要求一個對的答案;對方會說出你沒想到的事;原因,就藏在過程裡。

找縫隙,還是問題化?
Sandberg 與 Alvesson 把建構研究問題的方式分成兩種。36 一種是找縫隙:前人的說法互相矛盾,或者沒人研究過,或者把一個理論延伸到新的地方。另一種是問題化:把一般認為好的、自然的東西,變成有問題的,挑戰既有理論底下的預設。我當然希望你們做研究能夠問題化,而不是找縫隙。

我評過非常多跨媒的碩博士論文,研究動機的第一句常常是:這個東西在中國沒有人做過,所以我要研究。這就是找縫隙。一個題目沒有人研究過,第一種可能是它太蠢了,沒人想問;第二種可能是它太難了,根本找不到答案。所以突然發現一個問題都沒人研究過,應該非常警惕,而不是非常高興。「在中國文獻裡很少」「在中國沒人做過」,都不是理由。
反過來也一樣。有些題目,像排泄物、廢棄物,人文地理學有很大的傳統,社會學裡也早有非常完整的論述。這時候你要找一個更準確的點,不然那些大理論已經把你要說的都解釋完了。

六、界定核心詞

概念是被定義出來的。沒有概念,你不知道該看哪裡、找什麼;可是概念常常沒有被想清楚。Becker 舉經濟學的例子:稀有的「技能」拿高薪,那誰定義了什麼是技能?37

有兩種做法。一種是讓概念定義個案:「這是一個科層制的個案」,拿韋伯的清單逐項勾選,勾完就結束。另一種是讓個案定義概念:認真對待個案的每一面,找出概念沒說到的東西。Becker 的例子是儲貸銀行的主管,利用複雜的銀行法規挪用資金,複雜到檢察官難以判定那到底算不算犯罪;拿棍子打人,沒人懷疑那是犯罪。於是「犯罪」多了一個維度:罪行是明確的,還是曖昧的。這樣做的結果,不是更多答案,而是更多問題。38
維根斯坦的把戲
維根斯坦在《哲學研究》裡有一段話:
Let us not forget this: when ‘I raise my arm,’ my arm goes up. And the problem arises: what is left over if I subtract the fact that my arm goes up from the fact that I raise my arm?39
看英文:I raise my arm 有主詞,是我去做的,是一個行動;my arm goes up 只描述身體的運動,抽筋、被人抬起,手臂也會升起。「我舉起手臂」減去「手臂升起」,剩下的是什麼?是讓這個動作成為「我做的事」的那個主體,意圖,或者說,我。
維根斯坦認為語言決定了我們認識世界的方式。我們說窮人「不努力」,「窮」這個概念就已經被這句話決定了。

Becker 把這個減法借來當研究技巧:從 X 拿掉某個性質 Y,看還剩下什麼,把一個概念裡偶然附帶的部分,和核心的部分分開。
他的例子是收藏。他參加一場談現代藝術的座談,同台有一位大手筆收藏當代藝術的藏家,一直談他的「收藏」。Becker 心想:我家也掛滿了畫和各種東西,為什麼不算收藏?他問自己:
What is left over if we subtract from the idea of a collection the fact that this collector has a large number of paintings and other art objects in his house?40
從「收藏」裡拿掉「家裡有很多藝術品」,剩下兩樣東西。一是方向:收藏靠知識與受過訓練的眼光挑選,不是憑喜好亂買。二是未來:作品會被專家一再評價,畫商賣畫給藏家之前,會要求藏家答應把作品借給美術館展出,作品要放在重要的人看得到的地方,進入藝術史。所以東西放在哪裡根本無關緊要,擁有東西也不會讓你成為藏家。

那位藏家的原話是:重點是找出怎麼拿到一位日後在歷史上重要的藝術家最好的作品,「你的回報,是你的判斷被歷史證明」。收藏是一種押注,押上錢和眼光的名聲;回報不是擁有,而是被歷史證明。這也提醒我們,「收藏」的意義一半在藏家,一半在藝術世界的其他人承不承認。

換你的題目:減減看
用這個減法檢查論文題目。最常見的毛病,是把個案的表面特徵,當成研究概念本身。減掉之後什麼都不剩,你的核心詞只是在描述個案,還不是概念;如果剩下東西,剩下的那個才是你真正的研究對象。我們可以練習看看:
「AI 藝術」減去「用 AI 工具做的」,剩下什麼?如果剩下的只是藝術本來就有的問題,作者是誰、原創怎麼算、勞動被誰拿走,那「AI」只是工具標籤,不是你的研究概念;沒有人研究「油畫藝術」,研究的是油畫裡的某個問題。要是減掉之後,還剩下只有 AI 才帶來的東西,那個東西才是你的研究對象。
「公共藝術」減去「放在公共空間」,剩下誰出錢、誰決定、公眾能不能說話。廣場上的企業雕塑和社區自己畫的壁畫,都在公共空間,卻是兩回事。
「參與式藝術」減去「觀眾動手」,剩下的應該是權力有沒有被重新分配:誰定參與的規則,誰收成果?很多參與式作品,最後署名的還是藝術家一個人。如果減去觀眾動手什麼都不剩,那也不能當研究概念,它就只是互動裝置。這可以接回〈巴塔耶紀念碑〉的「為誰而建」。

「街頭塗鴉」減去「畫在牆上」,牆上的委託壁畫也畫在牆上;剩下的是未經許可,以及對空間的佔用與命名。重點不是畫在牆上,而是它違規、霸佔、重新定義了一塊空間。
「長輩圖」減去「老人傳的」,剩下一種表意的格式:祝福語、花、亮字、大字、彩色。老人家覺得美的東西,我們看起來卻很奇怪,這本身就值得研究。研究對象就從「老人」移到了「格式」。
減的時候,也要看題目背後有沒有更大的趨勢。比如現在年輕人流行用舊的 CCD 相機拍照,減掉 CCD,還剩什麼?你們聽過蒸氣波嗎?不只蒸氣波,很多實驗音樂、地下音樂都回到八〇年代的 disco 風潮。歷史像一個收藏豐富的樣本庫,我們現在大多在做拼貼、重新剪接,因為對未來沒有什麼好的想像。所以這不只是 CCD 的問題,蒸氣波、蒸氣龐克都是同一個類型。你真正要問的,是這個時代的精神為何如此後退,擁抱歷史風格?
把核心詞裡偶然附帶的特徵一個個減掉,看哪些減掉後概念還成立,哪些減掉就垮了。減到這個地步,題目還成立,表示可以做;減一減發現什麼都沒有了,就是很虛幻的存在,要好好考慮。減法有兩種,一種是減核心概念,一種是限縮時間與案例的範疇:從清末民國寫到網紅,是不可能的,即便你是博士,我也不會讓你這樣寫。

Bernie Beck 的把戲
另一個把戲來自 Becker 的同事 Bernie Beck:「告訴我你發現了什麼,但不准用個案本身的名詞。」Becker 的博士論文研究芝加哥的學校教師,那就不准用教師、學校、學生、校長、芝加哥這些詞。41

個案是:芝加哥的教師不求升遷,而是在系統內換學校,找一所相處最順的。往上推一層,是:科層體系裡的人,看別人會怎麼對待自己,來選擇自己的位置。再往上推到「認同」「理性選擇」,就太抽象,等於什麼都沒說。社會學有一種說法叫中層理論,不想用一個大理論解釋所有事情,只解釋一群人特有的社會關係;大理論則像馬克思、涂爾幹、韋伯那樣,想解釋整個社會。42 大部分碩士論文不是在建構大理論,需要的就是這種準確的中層表述,準確地說出你的理論對象。不要動不動就搬出那麼大的抽象概念。

試試看:用一句話說你的研究,刪掉所有專有名詞,再說一次。如「AI」,你要怎麼描述它跟以前的機械裝置有什麼不一樣?假設不准提任何理論家的名字,你要怎麼把他們的主要概念講出來?要習慣這種表述,你才有能力一般化。我們做個案研究,最終的目的就是一般化,成為理論的參考。對不太敢說話的人,這是很有用的訓練。

我很早以前寫過一篇關於殺馬特的文章。43 殺馬特來自英文的 smart,大家以為我在研究殺馬特,其實我研究的是現代性,更是另類現代性的社會展示美學:這些城鄉間的年輕工人,為什麼要用這樣的髮型和打扮展示自己?我把殺馬特當作一個理論對象,看它展示的是中國城鄉空間生產裡一種怎樣的現代化過程。研究一個地方的文創也一樣:你為什麼選這個城市?不是這個城市告訴我們它自己的故事,而是這裡發生的事情,告訴我們什麼一般性的力量。我們總是透過研究個案,去問可能性的一般問題。
還有一種好的開始,是非常奇怪、卻又非常準確的觀察。你不需要拉什麼大理論家來背書,有時候反而不好;一個誰都沒想到的奇怪問題,可能帶來完全不同的發現。我非常鼓勵你們問這種問題。
所以作業二要交代核心詞:你採用誰的定義?那個定義在回答什麼問題?在你的研究裡,它指什麼,不指什麼?

七、誰有權定義問題

Becker 有一個概念叫可信度層級:在任何分等級的系統裡,大家都認為位置越高的人,越有權說明事情的真相。校長、院長、經理、醫院主管、典獄長,都覺得自己最懂,會跟你說,他們已經把「問題」講清楚了,不用再往下查。研究者接受了這個前提,就是讓他們決定研究的內容。44

機構總是在公開場合展示最好的一面,撫平粗糙處,隱藏麻煩,否認問題存在。Becker 對付可信度層級的辦法很簡單:懷疑掌權者告訴你的一切。
所謂批判研究,第一步就是這個。老師、教授、院長、學長姐告訴你的事,你都要懷疑。不要把任何人說的話自然化、理所當然化。
回到兩件作品。Haacke 那裡,美術館取消了展覽,策展人被解職;Hirschhorn 那裡,主展場的觀眾多半沒有走進社區。機構、美術館、參展者,都是權力機制的一部分;機構與觀眾,都在決定什麼算數。

發言位置,決定你看得到什麼。

作業二:從題目到問題

從作業一的五百字研究興趣出發,改寫成三個可回答的研究問題,至少一個用 Booth 的三段句型寫;再挑兩個核心詞,寫出你的界定。這是期末計劃書「問題意識」一節的雛形。

三個問題,三個提醒。第一,要可回答:能用材料檢驗,不是表態,也不是口號。「楊福東很棒,我喜歡他」,沒辦法檢驗;只問「好不好」「有沒有幫助」,也不是可回答的問題。第二,問「如何」「為何」,不只問「是什麼」,像 Becker 說的,多問「如何」。第三,不是題目,也不是命題。「AI 與藝術」是題目;「AI 賦能某某」是命題,已經預設了一個結論、一種進步,你已經決定了,還做什麼研究?三個問題可以是同一個研究的三個角度,也可以是三個候選方向,讓我看看哪一個最有力量、最值得做。

這三句話連中學生都看得懂,但越簡單越難寫。我們好像已經被搞壞了,不用很複雜的詞語就沒辦法表達,結果詞越用越難,說出來的東西越來越少。

示範:我研究城中村裡的街頭塗鴉,因為我想知道誰在畫、畫給誰看、為什麼畫在這裡,好讓讀者理解:被拆遷的地方,居民怎麼替自己留下記號。這是示範句,不是標準答案。注意第二句用的是誰、為什麼、怎麼,第三句把一個小題目接到別人也會在乎的大問題上。

核心詞不是查字典。假設你研究城中村的塗鴉,最關鍵的詞是「社區」,你就要說清楚社區的定義從哪裡來。community 和 communism 同出拉丁文 communis,「共同的」;你也可以用安德森「想像的共同體」的說法,那個概念當初要回答的,是民族國家怎麼建立起來的問題。用「記憶」也一樣:心理學、精神分析、歷史學說的記憶都不一樣,歷史學家講的是集體記憶。說「社區記憶」就更麻煩,什麼是社區、什麼是記憶,都要解釋。很多研究失敗,就失敗在定義沒定好。你們很多人研究 AI,那什麼是 AI?大部分人用的只是生成式 AI,卻把它當成 AI 的全部。研究科技藝術,你用的是誰的定義:教育部的學科規定,還是某位學者的說法?有些詞像民族主義,大到要讀很多書才能解釋,西方和中文的用法也不同,拿它當核心詞,可能把你搞垮,就要想清楚非用不可再用。
所以每個核心詞都要交代:你採用誰的定義,那個定義當初在回答什麼問題,在你的研究裡它指什麼、不指什麼,並附上參考文獻。然後試試 Bernie Beck 的把戲,拿掉專有名詞,再說一次你的研究。

交之前,自己檢查:三個問題,有沒有一個其實是命題?Booth 句型的第三句寫得出來嗎?核心詞是你的界定,還是字典的定義?引用的書目,是不是用 Zotero 生成的?

最後回到一開始。法證建築為什麼去追一顆催淚彈?他們問的問題很簡單:這顆催淚彈是誰做的?哪一家公司,在什麼樣的關係裡,做了這麼多催淚彈?一個非常簡單、直接、需要去查的問題,扯出了整個美術館董事會的背景。所以你們的問題不要複雜,要簡單、純粹、直接,這樣的問題才可能有答案,也才可能讓人震動。
附錄:第二週閱讀材料
書目先列原文。大陸有中譯本的,附上譯者與出版社;有些譯本品質參差,能讀原文盡量讀原文。
一、課堂文本(必讀)
- Becker, Howard S. 1998. Tricks of the Trade: How to Think about Your Research While You're Doing It.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 中譯:《這才是做研究的王道》,台北:群學,2009。
- 大陸:陳振鐸譯,《社會學家的竅門:當你做研究時你應該想些什麼?》,重慶大學出版社,2017。
- 本講用到:第二章〈意象〉裡「問『如何』,不問『為什麼』」一節、第三章〈抽樣〉裡「可信度層級」一節、第四章〈概念〉(讓個案定義概念、維根斯坦的把戲、Bernie Beck 的把戲)。
- Bourdieu, Pierre. 1996. The Rules of Art: Genesis and Structure of the Literary Field. Trans. Susan Emanuel.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 大陸:劉暉譯,《藝術的法則:文學場的生成與結構》,中央編譯出版社,2001。
- 本講〈理論對象與真實對象〉一節接續第一講的導讀。
二、本講用到的作品與書
- Castells, Manuel and Emilio de Ipola. 1976. “Epistemological Practice and the Social Sciences.” Economy and Society 5(2): 111–144. 中譯:張景森譯,〈認識論實踐和社會科學〉,收於夏鑄九、王志弘編譯,《空間的文化形式與社會理論讀本》,台北:明文書局,1993。
- Booth, Wayne C., Gregory G. Colomb, Joseph M. Williams, Joseph Bizup and William T. FitzGerald. 2016. The Craft of Research. 4th ed.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本講引第三章。
- Sandberg, Jörgen and Mats Alvesson. 2011. “Ways of Constructing Research Questions: Gap-spotting or Problematization?” Organization 18(1): 23–44.
- Frayling, Christopher. 1993. “Research in Art and Design.” Royal College of Art Research Papers 1(1).
- 法證建築與 Praxis Films,〈Triple-Chaser〉,2019。
- Nan Goldin 與 P.A.I.N.;Laura Poitras,《All the Beauty and the Bloodshed》,2022。
- Fred Wilson,〈探勘博物館〉(Mining the Museum),1992。
- 游擊女孩(Guerrilla Girls),〈女人非得裸體才能進大都會美術館嗎?〉,1989。
- Lawrence Abu Hamdan,〈Saydnaya (the missing 19db)〉,2017。
- Rick Lowe,〈Project Row Houses〉,1993 至今。
- Mierle Laderman Ukeles,〈維護藝術宣言〉(Manifesto for Maintenance Art 1969! Proposal for an exhibition “CARE”),1969;〈觸摸清潔〉(Touch Sanitation),1979–1980。
- Hans Haacke,〈Shapolsky 等人曼哈頓房地產持有,截至 1971 年 5 月 1 日的即時社會系統〉,1971。
- Thomas Hirschhorn,〈巴塔耶紀念碑〉(Bataille Monument),2002。
- Bataille, Georges. 1949. La Part maudite. Paris: Minuit. 英譯 The Accursed Share: An Essay on General Economy, trans. Robert Hurley, New York: Zone Books, Vol. I 1988, Vols. II–III 1991.
- Wittgenstein, Ludwig. 1953.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621.
- 黃孫權、劉益紅,〈「殺馬特」中的現代性:關於城鄉空間生產之社會展示〉,2016。
三、參考書目(課綱)
- Booth, W. C., G. G. Colomb and J. M. Williams. 2008. The Craft of Research. 3rd ed.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 大陸:陳美霞等譯,《研究是一門藝術》,北京:新華出版社,2009/2018。
- Castells, Manuel. 1983. “General Methodological Issues.” In The City and the Grassroots, pp. 339–343.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中譯:曾旭正譯,〈一般性的方法論問題〉,收於夏鑄九、王志弘編譯,《空間的文化形式與社會理論讀本》,頁 301–310。
- Sandberg, J. and M. Alvesson. 2011. “Ways of Constructing Research Questions: Gap-spotting or Problematization?” Organization 18(1): 23–44.
- Creswell, J. W. and C. N. Poth. 2018. Qualitative Inquiry and Research Design. 4th ed. Thousand Oaks, CA: Sage.
- Maxwell, J. A. 1996. Qualitative Research Design: An Interactive Approach. Thousand Oaks, CA: Sage.
- 大陸:《質的研究設計:一種互動的取向》,重慶大學出版社。
- Jansen, C. and C. Wardle. 2021. Thesis & Dissertation Writing: A Guide for Students in the Social Sciences. London: Routledge.
- Bailey, C. A. 1996. “In the Beginning: Starting a Field Research Project.” In A Guide to Field Research, pp. 25–47. Thousand Oaks, CA: Pine Forge Press.
- Gatrell, A. C. 1997. “Choosing a Topic.” In R. Flowerdew and D. Martin (eds.), Methods in Human Geography: A Guide for Students Doing a Research Project, pp. 36–45. Essex: Longman.
- Hammersley, M. and P. Atkinson. 1995. “Research Design: Problem, Cases, and Samples.” In Ethnography: Principles in Practice, 2nd ed., pp. 23–53. New York: Routledge.
- Walliman, N. 2017. Research Methods: The Basics. London: Routledge.
- Rocco, T. S. and M. S. Plakhotnik. 2009. “Literature Reviews, Conceptual Frameworks, and Theoretical Frameworks: Terms, Functions, and Distinctions.” Human Resource Development Review 8(1): 120–130.
- 劉軍強,2020,《寫作是門手藝》,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注釋
本體論維度 / Ontological Dimensions































